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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乃至隋唐之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华胄与皇权共舞……华夏之天下,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一家一姓能够独占的私产。那是一种基于复杂实力平衡与默契的‘共治格局’。”
“皇帝,是‘共主’,是名义上最大的‘董事长’,是天下秩序的象征与裁决者。而盘踞地方、拥有土地、人口、部曲、知识(家学传承)、声望,乃至私人武装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功勋集团、将门世家,则是大小不等的‘股东’。他们与皇权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契约:皇权承认并保障他们的利益与地位,他们则向皇权效忠,提供治理所需的人才、物资与武力支持。天下,是皇帝与这些‘股东’们共同经营的‘产业’。一荣未必完全俱荣,但一损,则这些‘股东’的核心利益必将首当其冲。”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前途与安全,深深植根于其郡望、宗族、门第、世代积累的乡里影响力与武装实力。王朝(国)的存续,意味着既有秩序、文化特权、经济利益的稳定与传承;王朝(国)的覆灭,尤其被异族倾覆,则意味着原有的游戏规则被彻底打破,熟悉的保护伞消失,家族可能面临清洗、掠夺、文化灭绝,数百年积累的财富、声望、知识传承,可能瞬间化为乌有。五胡乱华时,为何中原士族不惜举族南迁,历尽艰险也要保住衣冠?因为对他们而言,保晋室,便是保自身门第,保华夏文明,便是保自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不是简单的忠君,这是最根本的生存自卫,是最朴素的利益计算。”
“因此,在那个‘股东合伙’的时代,面对真正意义上的外部入侵者(如匈奴、鲜卑、突厥),整个精英阶层有着共同御侮的强大内在动力。投靠外敌,意味着背叛自己的‘股东’身份,毁掉自己在‘公司’里的股份,去给一个陌生的、文化迥异的、可能视你为工具的强盗当奴仆,是风险极高、收益极不确定的愚蠢行为。所以,纵然内部争斗不休,面对真正的‘外人’来抢夺‘家业’,‘股东’们往往能暂时搁置争议,一致对外。这无关品德高下,实乃利害使然。”
木昌森话锋陡然下沉,如同从开阔的平原踏入幽深曲折的峡谷:
“可这一切,自宋代开始,发生了静默而彻底的根本性扭转。及至大明,太祖朱元璋以其草根皇帝特有的、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力量都充满猜忌的、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将这种扭转推向了历史的极端。”
“从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以‘崇文抑武’国策彻底瓦解将门世家,到以科举制近乎完全取代魏晋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打破门阀对上升通道的垄断,再到朱元璋废除丞相,屠戮功臣,将宗室当猪圈养,以严刑峻法和厂卫特务体系监控天下,迁徙富户,打击豪强……历代帝王,尤其是得国不正或出身草莽的强势之君,其终极目标空前清晰且一致:削平一切可能威胁皇权的‘山头’,将一切权力,尽可能收归皇帝一人之手。世家被打散,豪强被压制,武将地位一落千丈,文官成为皇权延伸的、可随意替换的治理工具。君臣之间那点微薄的‘共治’契约感、伙伴感,荡然无存。”
“天下格局,由此发生了质的剧变:从‘大东家(皇帝)带领一群有实力、有根基的小东家(世家、豪强、将门)合伙经营’,彻底、干净地演变为——一个绝对的、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的‘唯一东家’(皇帝),雇佣一群无根无基、仰其鼻息、随时可替换的‘职业经理人’(文官)和‘安保队长’(武将),来打理他一个人的无限公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在此时,才被赋予了最冷酷、最彻底的含义。江山是朱家一姓的私产,社稷是皇家的私业。兴,是朱家一人一姓之福;亡,是朱家一人一姓之祸。与尔等‘打工的’何干?你们不过是领一份俸禄,干一份差事罢了。东家换了,只要新东家还用得着你这门手艺,你换个招牌,照样干活领钱。”
“久而久之,一种深入骨髓的潜意识和行为逻辑,在天下精英心中生根发芽:这江山社稷,是老板朱家的,不是我们这些伙计的。老板生意兴隆,我们或许能多分点赏钱,混个管事;老板家业败了,我们卷铺盖走人,换个东家便是。何必为了老板的家产,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共治之天下,人人有股,外敌来抢,便是抢我们共同的产业,故能迸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血性与凝聚力。一姓之私天下,人人打工,东家有难,伙计们自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工钱、自己的退路,甚至琢磨着如何从将倾的大厦里,多捞些好处。这便是明末人心涣散、无人愿为这个王朝真心效死力的第一根源,也是最深层的制度性根源。非是人心一夜变坏,而是游戏规则早已变更,‘股东’变成了‘打工仔’,谁还会为老板的家族企业拼死拼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晓卷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