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铁轨与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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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时间,它变成了一座座隧道,一截截铁轨,一口口水井,一张张培训证书。
    “美国人问我们,修这条铁路的战略目标是什么。”龙怀安说,“欧洲人问我们,投资回报率怎么算,苏联人,现在是俄罗斯人问我们,是不是在搞新殖民主义。”
    他停顿。
    “你们猜我怎么回答?”
    没有人接话。
    “我说,目标是让两伊战争退役老兵,能种活他院子里的石榴树。”
    他站起身,走向地图。
    “回报率是那个老兵的儿子不必在十七岁穿上军装,而是可以去阿巴丹港开叉车,或者去德黑兰读铁路专科学校。”
    他指着扎格罗斯山脉的位置。
    “新殖民主义是强迫你买宗主国的商品。”
    “我们是在强迫你卖自己的椰枣,自己的藏红花,自己的磷酸盐矿石。”
    “强迫你相信自己能养活自己。”
    他转过身。
    “最难的不是修隧道,不是打水井,不是谈判二十三国关税互免。”
    “最难的是让他们相信:我们真的只要火车通过,不要别的。”
    幕僚长轻声问:“您相信吗?”
    龙怀安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他说,“只要火车跑起来,运力满载,过境费按时到账,沿线商人从贸易中赚到钱,他们就舍不得让火车停下来。”
    “舍不得,就不会回到战争。”
    95年3月,伊拉克法奥半岛。
    礼萨·卡里米,那个在霍拉姆沙赫尔挖石榴树根的前炼油厂仪表工,站在新铺设的铁路道岔旁。
    他去年通过九黎与伊拉克方面的联合招聘,以“技术顾问”身份重返法奥。
    这是88年他儿子失踪的地方。
    法奥港铁路支线是亚非铁路桥的波斯湾出海口之一。
    设计年吞吐量300万吨,主要货种:伊拉克椰枣,伊朗藏红花和阿曼转口商品。
    卡里米的工作是,调试港口铁路信号联锁系统,那些控制火车进路,防止撞车的红绿灯。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埋在哪里。
    法奥半岛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三遍,地雷,炮弹,骸骨,层层叠叠。
    但他知道新铺的轨道下,垫层碎石来自扎格罗斯山的采石场,他亲手参与钻探的那座山。
    他俯身,把手掌贴在温热的铁轨上。
    下午三点二十分,第一列测试列车从巴士拉方向驶来。
    内燃机车牵引十节平板车皮,满载伊拉克椰枣,发往阿巴斯港,转船去卡拉奇。
    卡里米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减速进站,制动闸瓦与车轮摩擦发出悠长的尖啸。
    这是95年。
    两伊战争结束第七年。
    法奥港没有任何战争纪念碑。
    但有铁轨。
    铁轨伸向东方,伸向那些曾经互相炮击的城市。
    铁轨不说话。
    但火车会来。
    95年9月
    “亚非铁路桥”项目总部收到一封寄自伊拉克巴士拉的信。
    信封是用旧报纸糊的,邮票缺了一角,邮戳模糊不清。
    信纸只有一页,手写的阿拉伯文,附有英文翻译。
    致铁路建设者:
    我的名字叫法蒂玛·阿勒万,今年十二岁,在巴士拉维修段小学读五年级。
    我的父亲侯赛因是巴士拉段的轨道工。
    老师在课堂上问我们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说想当火车司机。
    老师说女生不能开火车,伊拉克没有女司机。
    我说我可以是第一个。
    我问父亲,火车什么时候通到巴格达?
    父亲说,等你毕业的时候。
    那我就等到毕业。
    法蒂玛
    信件被译成汉语在项目总部传阅。
    没有人批示。
    没有人把它归档进“宣传素材”文件夹。
    它被压在一张扎格罗斯二号隧道贯通的照片下面。
    照片里,阿巴斯·霍斯拉维,那个曾为巴列维国王修铁路,为革命卫队挖山洞,如今领着九黎顾问薪水的五十岁伊朗工程师,正和一群满脸岩屑的工人合影。
    他们都笑着,露出被岩粉染白的牙齿。
    信和照片并排放着。
    窗外的西贡正在黄昏。
    湄公河的支流在城市边缘安静流淌,像一条发暗的铁轨。
    而一万三千公里外,另一条铁轨正在穿越荒原,山脉,河流,以及比山脉更难逾越的人心。
    它走得很慢。
    但它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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