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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心里有怨气。
也知道这条路难走。”
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
“军部的命令我得听。
我等都是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顿了顿,
“但你们是我的兵。
你们走到哪儿,我就走到哪儿。
你们走不动了,我就陪着你们走不动。
你们倒下了,我就陪着你们倒。”
他扫了一眼那些坐着的、躺着的、靠在树上的兵。
“我的马已经杀了,一会儿分给大家。
一人一口,能顶一阵是一阵。”
他顿了顿。
“有一句话,我戴安澜说到做到——”
那些埋着头的兵,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那个干瘦的陈连长,靠着树干,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子上方又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
雨水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漏了下来。
戴安澜站在雨里,
浑身上下淌着水,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陪着大家,一起走。走不动了,一起死。”
……
“同生共死?说的好听!”
在第五军北上队伍的最末端。
担任全军后卫的第96师,
境遇比前头的部队更糟。
暴雨引发的山洪不仅冲断了浮桥,
也彻底切断了96师与军部、第200师的一切联系。
他们现在是在这条疯了的江这边,
军部已经过到了江那边。
祸不单行。
在他们身后的丛林里,
昂山的缅甸独立军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土狗,
一直如影随形。
那些人不敢正面打,
就躲在林子深处放冷枪,射毒箭。
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是活的,半个时辰后人就硬了。
毒箭上的毒,没人认得,也没药治。
师长余韶站在高地往江边眺望。
浮桥已经没了。
只剩下几根断了的藤蔓挂在岸边的树桩上,
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死人的肠子。
江水还在咆哮,黄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
冲下来整棵的树,冲下来泡胀的牲口,
冲下来一具一具穿军装的尸体。
那些尸体从上游下来,又往远处飘,越飘越远,越飘越小。
那些尸体脸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浪一起一伏。
身后,丛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冷枪。
余韶没回头。
参谋长从岸边跑过来,
靴子踩在烂泥里,溅得满腿都是。
“师长,浮桥断了,咱们得重新搭!”
余韶没说话。他看着那条江。
江水还在往下冲。
冲下来一根竹子,竹子上趴着一个人,
还在动,两只手死死抓着竹子,
头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那人顺着江水往下游漂,漂着漂着,
手松了,沉下去,再也没起来。
参谋长还在旁边说什么,
余韶没听进去。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从莫的村出发的时候,
他就对杜聿明的决定有看法。
放着印度不走,非要往北钻这个死林子。
孙立人已经带着新38师去了印度,
那边有路,有盟军的基地,有空投补给。
那是活路。
杜聿明不听。
非但不听,还不让任何人提。
提了就是抗命,就是汉奸,就地枪决。
余韶当时站在帐篷里,
看着杜聿明拍桌子,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好几天了:
军部要死,凭什么让几万弟兄陪着?
现在好了。
桥断了,电台坏了,联系不上军部了。
余韶盯着那条江,盯了很久。
参谋长还在旁边喊,
“师长!师长!搭不搭桥?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过江追上军部——”
余韶忽然转过头。
他看着参谋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
让参谋长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追什么?”余韶问。
参谋长愣住了。
“追上去干什么?”
余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
但参谋长听见了,
“追上去,跟他们一起钻那个死林子?”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韶抬起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看不见太阳,
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丛林。
那边又传来一声冷枪,闷闷的,隔得远,但听得真真切切。
“传令下去。”余韶说。
参谋长站直了。
“部队停止前进,后卫部队往后撤二里地,先把跟上来的缅甸人干掉。
其他部队,原地休息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