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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第五军的尖刀,
第200师担任着全军的开路前卫。
师长戴安澜站在齐膝深的烂泥里,
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小腿上趴着一条黑褐色的东西,
两头尖,中间鼓,正往肉里钻。
他伸手去扯,没扯动。
那东西的身子被拉得像根牛皮筋,
吸盘死死钉在肉里。
旁边的副官赶紧递过一小撮燃着的烟丝,
戴安澜接过来,面无表情地烫在蚂蟥背上。
那虫子猛地一缩,掉进泥里。
腿上留下一个紫黑色的血洞,
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混着泥水流进军靴里。
“师座,这畜生硬拔不得。”
副官蹲下去,
从腰间摸出个受潮的铁皮盒子,
抠出一撮粗盐,
“得用盐撒,化了它自己掉。
硬扯断了,那东西另一截身子留在肉里又疼又痒。”
戴安澜没说话,
只是把沾着血和泥的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头顶是几十米高的原始树冠,
一层叠一层,把天光绞杀得干干净净。
人在里头,分不清白昼黑夜,
只知道走不动了就倒下,
没死就爬起来接着走。
脚下是不知沤了多久的落叶层,
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陷到膝盖,
拔出来时,泥沼吸得鞋底“滋滋”作响。
那些黑褐色的东西就从落叶里钻出来,
顺着裤腿往上爬。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有人在后面问,声音发虚。
“落叶底下。”
另一个声音答,
“趴了一旱季了,就等着下雨。
一下雨,全出来了。”
“三月份就出来?”
“这是缅甸的热带雨林,不是咱们老家。
这地方,旱季都潮得拧出水,别说下雨了。”
戴安澜拄着一根藤条,继续往前趟。
没走几步,看见一个兵靠着一棵巨大的板根树,
正抖着手往腿上抹盐。
黑褐色的虫子蜷成球滚落,
腿上露出好几个血洞,
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和血水。
那兵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那张消瘦却依然威严的脸,
下意识地想扶着树干站起来。
戴安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触手处,军服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
“第几回了?”
“报告师座……今儿第四回了。”
那兵干裂的嘴唇扯了扯,
想笑,比哭还难看,
“昨夜里靠着树睡,早上起来一摸,
大腿根上挂了好几条,
全吃饱了掉在泥里……一手的血。”
戴安澜看着他的脸。
那是典型的“死相”
——面如死灰,
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撑着脸皮,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还有吃的吗?”
那兵眼帘垂了下去,没吭声。
戴安澜咬了咬牙,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传来一阵低微的骚动。
人群在树下让开一条缝。
戴安澜走过去,地上躺着一个少尉。
那少尉的左腿肿得比腰还粗,
皮肤被撑得发亮,
上面全是蚂蟥咬出的黑窟窿,
已经严重感染,正往外淌着恶臭的黄水。
人已经没气了,眼睛大睁着,
直勾勾地望着那片透不进光的树冠。
“热带溃疡并了败血症。”
随军的医官跪在旁边,声音绝望,
“药用光了。酒精都没了。”
戴安澜蹲下身,
伸手把那少尉的眼睛合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在这群严重透支、疲惫、形同鬼魅的残兵中,
依然有几个人,即便状态再糟,
即便靠着树干,腰杆也下意识地挺着。
人群里有个姓沈的排长,黄埔十六期的。
1940年刚从成都本校毕业,
分到200师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白净得像个高中生,
当初见了他连敬礼都紧张得结巴。
此刻,这个年轻人颧骨高耸,
腿上缠着发黑的烂绷带,绷带下渗着脓血。
但他手里死死拄着一支中正式步枪,
腰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戴安澜看了他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
沈排长没有说话,
只是干咽了一下喉咙,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