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书院(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在纸面正中,写下三个字:
哺乳纲
九月,谢晋开始频繁出入上海电影技术厂的资料室。
他要找动物纪录片。
资料员是个年轻人,刚从电影学校毕业分来的。
不知道面前这个穿旧中山装、头发灰白的老头是谁。
谢晋也不说。
他只是每天下午来,坐在放映机旁边。
一卷一卷看那些从西德、日本、加拿大引进的科教片。
藏羚羊分娩。
金丝猴抱团越冬。
北极熊母子横渡冰海。
年轻人后来跟同事嘀咕:“那老头怪得很,看动物下崽,一看一下午。”
谢晋没听见这些。
他坐在幽暗的放映室里,银幕上的母羚羊,正在用舌头撕开胎膜。
幼崽的前蹄先露出来,裹着透明的羊水。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比爱更早的事。”
那是什么呢?
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里,像把种子埋进土里。
十月初,赵鑫从香港来了一封信。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托一个跑广交会的朋友,带过来的。
信很薄,只有一页信纸。
谢导:
您上次问,比爱更早的事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叫“应答”。
幼崽叫,母亲应。
这是第一次应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上)(第2/2页)
母亲叫,山河应。这是第二次应答。
山河叫,时间应。这是第三次。
时间叫时,山呼水应。
我在香港认识一个老先生,姓林,上海人,女儿是我公司的会计。
他肺癌晚期,今年六月走的。
走之前,我陪他聊过几次天。
他说他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是女儿出生第三天,用一勺糖水喂的。
他说那勺糖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不是事业,不是婚姻,不是任何成年人自认为重要的事。
是那勺糖水。
我把他的故事,记下来了。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附上。
鑫
一九八一年九月廿八日
谢晋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是赵鑫用钢笔抄录的一段口述,标题是林国栋的口述。
字迹工整,像在课堂记笔记。
林国栋的口述
1949年10月,上海老宅。
女儿出生第三天,妻没奶。
女儿哭得脸都红了。
我没带过孩子,不知道怎么喂。
白糖罐,开水壶,一只小勺。
白糖兑开水,搅一搅,用嘴唇试温,不烫。
我把勺子,放在女儿唇边。
她不哭了。
吮着勺子。
妻靠在床头说,国栋,你会喂孩子了。
我说,不会。
可我不能让她饿着。
1981年了。
女儿在香港。
我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们饿过没有?
那年那勺糖水,是我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
谢晋把信纸,放在稿纸旁边。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稿纸新的一页,写下一行标题:
第一课·乳汁
剧本在十月开始成形。
谢晋的写作习惯很老派:
不用打字机,不用复写纸,就是钢笔、稿纸、涂改液。
写得不顺的地方,一整段划掉,在旁边重写。
写得顺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
他给《家的生物学》定了一个四课结构:
四种哺乳动物,四户中国人,四次应答。
第一课,乳汁。
藏羚羊分娩,林国栋喂糖水。
第二课,体温。
金丝猴抱团越冬,谢晋妻子捂暖水袋。
第三课,放手。
北极熊母子渡海,沈静仪教女儿告别。
第四课,饥饿。
母羚羊刨冰喂子,谢晋母亲问今天吃什么。
他写着写着,发现这四课其实是四个问题:
你怎么被喂饱?
你怎么被温暖?
你怎么被放开?
你怎么被饿着?
没有答案。
只有故事。
十一月中旬,赵鑫又托人带来一包资料。
这次不是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
谢晋拆开,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的笔记,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瘦,背微驼,坐在公屋窗边,手里握着一面铜镜。
老太太的侧脸,对着镜头,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