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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录上的一行小字:“这一条写得很清楚——诺顿工业的商标将继续保留,总部继续设在伯明翰,核心专利池由双方共同管理的联合实验室持有,不向任何第三方转让。这份框架协议,我今天不会要求您签。您可以拿去交给您的法务团队、董事会、甚至诺顿的工会代表,让他们慢慢审,一条一条地审。审出一个字的问题,我改一个字;审出一个标点的问题,我改一个标点。”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英式红茶喝了一大口——喝得不太优雅,但足够坦然。坐在诺顿首席财务官旁边的玛格丽特·陈忽然摘下眼镜往椅背上靠了靠,从面前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事先备好的财务测算摘要递了过去。摘要表里用荧光笔标出的正是养老金缺口数字与框架附录中的注资金额对照栏,她作为CFO早就熬了好几晚推演所有注资方案的可行性,毕克定给出的结构跟她私下向董事会提交的“最理想但最不可能出现”的模型几乎重叠。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双方进入正式的条款细节谈判。诺顿的法务团队果然没有客气——他们把框架协议的每一个条款都拆开来逐字逐句地推敲,从知识产权归属到利润分配比例,从董事会席位的投票权重到联合实验室的专利申请署名顺序,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争。毕克定和笑媚娟带来的投资团队也寸步不让:诺顿坚持把合资公司注册地放在伦敦,毕克定寸步不让地锁定上海自贸区;诺顿要求以现汇方式一次性注入全部三亿英镑,毕克定坚持分两批兑付,第二批以技术服务采购形式转为等值英镑结算;诺顿首席法务官想把专利池的独立审计权限全部保留在英方,笑媚娟当场给出了合资公司另设独立的合规委员会、中英双方审计师共同轮值签署每一份专利使用备忘录的方案。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一度暂停了正式议程,两群西装革履的谈判代表分成几组在走廊交换计算底稿,咖啡被喝掉了整整八壶。
直到下午四点半,毕克定在做最后陈述时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各位——当年诺顿为协和式客机生产第一片涡轮叶片的时候,厂房还没有我们今天这间会议室宽敞,设备精度只有现在一台数控机床的十分之一。你们那时候不怕犯难,现在海上风电这一轮机会也不需要怕。在座任何一位手上攥着的技术图纸拿到亚洲市场都能重新发牌,缺的从来不是图纸,是愿意和你们一块儿走完这条路的战友。”
这番话一出口,玛丽琳·陈和布莱克伍德同时停下了正在计算的便携终端。格雷夫斯爵士则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桌角那排蒸汽轮机模型上一言不发地沉默了好一阵——那个模型正是诺顿第一代创始人亲自设计的第一台轮机,齿轮结构比他祖父的年纪还大。
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工人站在诺顿工业第一间厂房门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煤灰和汗水,但笑得非常灿烂。
“这是我曾祖父。”格雷夫斯爵士指着照片最前排中间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年轻人,然后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毕克定,慢慢地伸出手。这一次他握手的时间比早上长了很久——不是英国人习惯的那种快握快松,而是用两只手把毕克定的手重重地包在掌心里,枯瘦的指节微微发颤。
“毕先生,我的法务总监刚才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不肯写在正式邮件里的话——‘这个年轻人要么是世界上最差劲的谈判专家,要么是真心想进窄门。’他为你修改了备忘录里最后两项条款的措辞,连我都没能让他改过备忘录。”
毕克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得发白的手背,咧嘴笑了笑。那是他今天下午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少许在谈判桌上强撑了六个多小时后终于松弛下来的疲惫,但底下是压都压不住的痛快——不是签了什么城下之盟的痛快,而是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把难走的路敲了一遍路基的痛快。他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朝桌对面还在整理稿纸的笑媚娟举了一下茶杯,以茶代酒。
当诺顿工业与神启财团握手言和的消息通过彭博终端电讯闪现伦敦金融城的时候,毕克定和笑媚娟已经坐在了返回伦敦的黑色捷豹商务车里。车窗外,伯明翰灰扑扑的天际线在夕阳下被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棕色,像是一幅用红茶汤水晕染过的旧水彩画。笑媚娟合上平板电脑缩进真皮座椅里伸了一个细微的懒腰——她自己只肯承认是在整理丝巾,但紧绷了六个多小时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的一瞬还是被毕克定发现了。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看着窗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回去把酒店套房的餐券用了——早上出来的时候你在电话里泡项目的事,连早饭都没吃。”
泰晤士河的夜色在他们抵达金丝雀码头时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流动的碎金。伦敦眼亮着蓝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