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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刚爬上摘星楼最高的飞檐。我独自一人,抱着那只乌木匣,一步步登上石阶。”“楼很高,共九层。越往上,风越大,吹得我单薄的衣裙猎猎作响,也吹得我手中匣子仿佛有了生命,沉甸甸地往下坠。”“我终于站在了楼顶。那里只有一方小小的平台,四角立着四根盘龙石柱,柱顶蹲着四只昂首的瑞兽石像,风从它们张开的口中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泣。”“我深吸一口气,将匣子放在瑞兽石像前唯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晨风凛冽,吹得我眼睛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颤抖着手指,去掀那匣盖。”“匣盖很轻,没有锁,只有一道细密的榫卯卡着。我轻轻一推——”阿糜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瞬间的寒意至今仍冻结着她的血液。“匣盖掀开,里面没有信笺,没有金玉,没有母亲的字迹,只有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玄铁片,静静躺在柔软的墨色丝绒上。”“铁片背面,蚀刻着一枚徽记——一条盘踞于山巅的苍狼,狼首高昂,獠牙森然,爪下踩着一轮残月。那是靺丸王庭禁卫统领的印信!我曾在王宫藏书阁一幅古老卷轴上见过它!”“我……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就在我盯着那枚徽记,心神剧震之际,身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嗒。”不是仆役的软底布鞋,不是侍女的绣花鞋履。是硬底皂靴,踏在青石阶上,发出的那种,带着金属护膝摩擦的、冰冷而规律的声响。我猛地回头。玉子就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往日那身素净的襦裙,而是一套剪裁利落、鸦青近墨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厚的玄色革带,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并排的、锃亮的黄铜扣环。她长发高束于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脸上所有的温软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刀锋般的冷硬与肃杀。”“她看着我,目光扫过我手中敞开的乌木匣,扫过那枚苍狼残月徽记,最后落在我震惊失措的脸上。”“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穿透凛冽晨风,字字如铁钉,凿入我耳中:”“‘公主,你看到了。这不是陛下的旨意。’”“‘这是……我的。’”阿糜的声音戛然而止,密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在她剧烈起伏的胸膛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仿佛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苏凌一直未曾打断,此刻,他缓缓放下一直搁在膝上的手,十指交叉,置于案前。那姿态,像一位耐心等待了太久的棋手,终于等到对手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流露丝毫惊诧,只是抬起眼,目光如沉潭古井,深深凝视着阿糜,平静得令人心悸。“然后呢?”他问,声音低沉,却像绷紧的弓弦,“你……杀了她?”阿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泪,唯有一片被彻底焚尽后的灰烬,和灰烬之下,某种冰冷坚硬的、名为“答案”的东西。“我没有立刻动手。”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看着她,看着这个陪我吃了三个月饭、听我哭诉过所有委屈、教我辨认过龙台每一条巷子名字的玉子,问她:‘为什么?’”“她笑了。”阿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不是从前那种狡黠的、温暖的笑,是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她说:‘公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不是女王陛下的女儿。’”“我如遭雷击。”“她说:‘你是先王……卑弥呼陛下的胞弟,已故的鹰扬大将军,斛律烈的遗孤。’”“我……我不是母亲的女儿。”阿糜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是……舅舅的孩子。”“当年王宫政变,斛律烈将军因反对卑弥呼废黜先王幼子、自立为王,被诬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唯独尚在襁褓中的你,被一名忠心的老侍女拼死抱出宫,辗转送至渤海沿岸的渔村。卑弥呼……她追查多年,始终不得其踪。直到数月前,一封来自龙台的密报,称拢香阁新来了个弹琴极好的女娘,眉眼……与斛律烈将军幼时画像,有七分相似。”阿糜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的眉骨,动作轻缓,仿佛在触摸一段被时光尘封的、陌生的血脉。“玉子说,女王陛下派她来,并非为了接回‘失散的女儿’,而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然后……带你回靺丸,以斛律烈将军遗孤之名,承袭他‘鹰扬大将军’的军职与封邑,成为……对抗她那位野心勃勃、手握重兵的皇侄,渤海郡王斛律钦的……一面旗帜。”“一面……旗帜?”苏凌终于开口,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洞悉本质的锐利。“是。”阿糜点头,眼神空茫,“一面活着的、能唤起旧部忠心的旗帜。一面足以动摇斛律钦根基、让那些观望的部落和军中将领,重新想起斛律烈将军当年威望的旗帜。”“而我,”她惨然一笑,“只是一个……恰好长着这张脸的躯壳。”“玉子告诉我,那些武士,是斛律烈将军昔日最信任的‘苍狼卫’残部。他们隐姓埋名,蛰伏多年,只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