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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士桢那句“他......可有消息传来?”的问话,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那佝偻枯槁、被唤作“哑伯”的老者,依旧垂手站在那里,低眉顺眼,仿佛真的耳聋口哑,对主人的问话毫无反应。只有那浑浊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之后,那一直沉默的、所谓哑巴的老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嘶哑、干涩的......阿糜说到这里,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仿佛那日玉子说出这句话时的窒息感,此刻又重新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麻烦?”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我那时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害怕被强行带回去,而是……而是突然意识到,玉子脸上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并非针对我,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海风——那风里裹挟着血与火的气息。”密室烛火倏地一跳,将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张被命运反复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我抓住玉子的手臂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袖子里的锦缎,‘什么麻烦?母亲她怎么了?谁敢对女王不敬?’”“玉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那扇糊着素绢的窗,此时正被初春料峭的夜风掀开一道细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烛焰摇曳不定,也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拂动。”“她静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转身走到墙边那只紫檀木多宝阁前,从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乌木匣子。”阿糜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怕惊扰了匣中沉睡的幽灵。“那匣子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连铜扣都是哑光的,毫不起眼。可玉子捧着它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她走回来,将匣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动作很慢,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圣物。”“她说:‘公主,这是女王陛下……亲手交给我的。她让我,等寻到你之后,亲手交给你。她说,若一切顺遂,你愿随我归国,便不必打开;若你执意留下,而我又不得不离开……便请你,在我走后第三日清晨,独自一人,在这宅中最高处的摘星楼顶,亲手开启它。’”苏凌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在膝上停住。摘星楼。他虽未亲至那座城东镇上的大宅,但仅凭阿糜此前的描述——三进院落、游廊曲径、假山池塘、角门花园——已可推断,此宅格局严整,气象森然,绝非寻常富户所能营建。而能在此类宅邸中修筑一座名曰“摘星”的高楼,其规制、用材、形制,皆非为观景而设,实乃登高望远、号令四方之用。此楼本身,便是一道无声的权柄印记。“我那时不懂。”阿糜苦笑,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我不懂为何非要第三日清晨,不懂为何要在最高处,更不懂……为何要亲手开启。我只当是母亲给我留的一封家书,或是些旧日信物,好让我睹物思人,莫忘故国。”“可玉子的眼神……太沉重了。”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阵苦涩的哽咽:“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公主,有些事,一旦知晓,便再难回头。你……可想好了?’”“我想好了。”阿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那时想,我既已逃出王宫,既已尝过自由的滋味,便绝不能再做笼中雀!就算母亲病危,就算靺丸天塌地陷,我也绝不回去!我宁愿在这龙台,做一辈子阿糜,也不做一日卑弥呼的女儿!”“所以,我一把抓起那乌木匣,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好!我答应你!第三日清晨,摘星楼顶,我亲手开!’”“玉子望着我,没再说话。她只是缓缓伸出手,用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我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那一晚,她破天荒地没有回自己房中,而是坐在暖阁的熏炉旁,陪我守夜。炉中银霜炭燃得极静,只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那微响,看着炉中红焰明明灭灭,像两颗心,在寂静里彼此灼烧。”“第二日,一切如常。”阿糜的语速渐渐放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玉子依旧早起,替我挑拣今日要穿的衣裳,依旧是那件绣着缠枝莲的月白褙子;依旧亲自下厨,煮了一小碗加了蜜饯的梨膏粥,说春寒伤肺,需得润着;依旧陪着我逛了镇上新开了胭脂铺,还买下了我多看了两眼的那盒蔷薇露。”“她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温柔,仿佛昨日那场密谈、那匣子、那沉重的嘱托,全是一场幻梦。”“我甚至……”阿糜的声音几不可闻,“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是不是玉子只是借机试探我的心意?或许……母亲真的只是想让我知道,她从未放弃过我,而那匣子,不过是份迟来的、沉甸甸的慈爱?”“直到……第三日。”烛火猛地一颤,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地一声轻响。阿糜的呼吸骤然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