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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长不是防马黑麻放火,而是防他……偷油。”
顾正臣未答,只将《油策》合拢,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温柔舐上纸角,墨字在高温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他任其燃尽,只余一小撮青灰,然后伸指碾碎,拂入砚池。
墨汁顿时晕开一抹极淡的褐。
“明日,”他蘸墨,在新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张游至、解缙,以‘格物院奉旨勘矿使’身份,于北区设‘地脉堪舆所’,广召民夫,掘探地热——就从粮仓东侧三十步开始,向下深掘,限七日,凿井三十丈。”
马三宝一怔:“掘井?此时?”
“正是此时。”顾正臣笔走龙蛇,字字如凿,“掘得地热,则设蒸馏灶,炼‘地髓膏’疗军中冻疮;掘不得,则示警地基不稳,当加固粮仓——无论掘得与否,北区必日日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火把彻夜不熄。”
他搁笔,墨迹未干,却已透出森然之意:“马黑麻若来,见此情景,必以为我军正忙于自救,疏于防备。他若想火攻,定趁夜潜入,寻火油泼洒。可他不知道……”
顾正臣指尖点向舆图北区一角,声音轻如耳语:
“那三处隐窖之下,我们已埋下一百二十枚‘震地雷’——引线连至地热井口,一旦有人撬开窖门,触动机关,雷火自下而上,先炸地基,再焚油桶,最后……将整片北区,变成一座吞没千军的火葬坑。”
帐外风势愈烈,卷起沙尘撞向帐壁,砰砰作响,如同战鼓擂动。
张游至与解缙并肩而立,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帐壁之上,竟与舆图上阿力麻里北区的轮廓严丝合缝。
解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堂长,若马黑麻不亲自来呢?若他只派死士?”
顾正臣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脸上未褪的风霜、手背未愈的烫痕、眼底未散的血丝,最后落在帐角那柄蒙尘的旧剑上——剑鞘斑驳,却是当年在应天府,顾正臣亲手所赠,剑名“砺锋”。
“那就让他知道,”他缓步上前,取下长剑,抽出三寸寒光,映着烛火,亮得刺眼,“大明的锋刃,从不只淬于炉火,更砺于人心。”
剑锋微转,烛光如流,淌过张游至的眉骨,淌过解缙的指节,最终停驻于帐门方向——那里,风沙正猛烈撞击着门帘,仿佛千万铁蹄,已踏至城下。
顾正臣将剑缓缓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铮鸣。
“传令神机营:震地雷引线,今夜子时,全部接通。”
“遵令!”马三宝抱拳,大步而出。
帐内只剩三人。
张游至忽然跪地,解缙随之伏身,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臣等……愿为堂长执火。”
顾正臣未扶,只静静看着二人脊背起伏,如同看着两株在戈壁风沙里扎下根须的胡杨。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起来。火,从来不是执于人手之物。”
“火,是人心所向。”
“是你们在五十丈地底听见的轰鸣。”
“是帖木儿在帐中看见孙子眼中野心时,那一瞬的战栗。”
“是马黑麻站在北区粮仓顶上,望着满城灯火,却不知脚下早已埋好引信时,袖中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那才是真正的火。”
风沙骤歇。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噼啪一声,碎成漫天星芒。
张游至与解缙抬起头,只见顾正臣已转身面向舆图,背影挺直如松,手中那本《油策》灰烬,正随着最后一缕青烟,悄然飘散于西北凛冽的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