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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八十一章归零(第1/2页)
火车进站的时候,雪刚开始落。
起初只是车窗外偶尔掠过去的一两点白,落在玻璃上便化成水,江遥盯了几分钟,甚至不能确定那究竟是雪,还是列车高速穿过空气时卷起来的什么东西。等车真正慢下来,站台顶棚、远处灰白的楼沿和铁轨之间那些平时最容易积灰的缝隙里,才陆续显出一层极薄的白。广播重复了两遍到站信息,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确认手机、证件和那支原既白骑了六公里送来的签字笔都在,才随着人流往车门走。
全国决选结束以后,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再把“前五十”三个字反复放在脑子里了。刚进训练营名单的那几天,亲戚比她兴奋得多,电话里不断有人问保送、问燕大、问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参加高考了。奶奶甚至认真计算过,既然大学大致有了着落,高三剩下的那些卷子是不是可以少做一点。江遥解释过几次,后来索性不解释。她自己反倒是在决定继续走下去以后安静了许多。全国第六十三、第二十八、综合第四十八,这些数字在澄州的时候像三块刚烧红的铁,走到哪里都带着温度;过了几个星期,它们慢慢凉下来,成了简历上三行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训练中心离燕大不远。接站的大巴从高架下来时,有人认出了远处的校门,车里立刻有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前排有人趴到玻璃上拍照,还有人说自己夏天来过,知道哪一栋楼里有全国最好的低温实验室。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也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还没有积起来,校园外的树枝都是黑的,围墙后面几栋楼露出屋顶,看不出和别处究竟有什么不同。她当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来这里,甚至在《去留》之后,这个选择已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具体。但当它真的隔着一条冬天的马路出现在眼前,她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觉得那几栋楼离得很近,近到第二个红灯亮起时就被甩到车后去了。
宿舍四人一间。江遥进去时,靠窗的一张床已经铺好了,床边蹲着一个女生,正试图把一只明显太大的行李箱塞进床底。她试了两次,箱子的轮子每次都恰好卡在铁架上,第三次终于放弃,坐在箱子上抬头说:“如果我连这个都建模失败,我觉得训练营不用参加了。”
她叫简宁,来自西边一个冬天比这里冷得多的省。另一张床的主人韩思遥比她们早到半小时,已经把桌上仅有的两个插座分出一个六孔插排,还很认真地用胶带在自己的充电器上写了名字。江遥看见“思遥”两个字时愣了一下,对方也笑:“我一路上已经被叫了两次江遥。以后老师喊‘遥’,咱俩都别急着答。”
剩下一个床位到晚饭前才有人来。三个人谁也没有立即讨论成绩。事实上,在这种地方问“你全国第几”跟在普通班第一次见面问“你期中考多少”差不多,不能说不正常,却多少有点用力过猛。她们先讨论暖气太热、洗澡水几点以后会变凉、食堂哪扇门离宿舍最近,又研究了一会儿训练中心发的那只搪瓷杯究竟能不能直接泡方便面。直到简宁拆开行李箱,从最里面拿出一袋家乡牛肉干,韩思遥才一边撕包装一边说:“我妈让我带十袋,说这里全国五十个人,我如果混不到国家队,至少可以混出四十九个人脉。”
江遥笑得差点呛到。
晚上七点是第一次全体集合。五十个人坐满一间不大的阶梯教室,没有欢迎横幅,也没有人专门讲他们有多优秀。负责训练的周老师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拿着一叠临时卡片进来,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把原来的号码牌摘掉。全国决选时,每个人的胸牌上还印着省份和参赛号,这一次只有名字,背面是一串随机生成的测评编码。
“过去的成绩我们有。”周老师说,“但第一次诊断阅卷不用。卷子只认编码。”
后排有人问:“完全匿名吗?”
“理论卷匿名,实验评分没办法完全匿名,设备总不能蒙着脸做。”周老师把最后几张卡片递下去,“但评委不会因为你全国决选排过第几多给半分。进了这个门,原来的名次暂时没什么用。”
他说的是“没什么用”,不是“全部归零”。江遥低头把自己的编码看了一遍,觉得这个说法反而准确。她手上那几个因为实验训练磨出来的薄茧不会消失,去年差四分落选的记忆也不会消失,澄州那五个小时里她学会的那些克制更不会因为换了一栋楼就自动清空。能被清掉的只是别人看她时最方便的那一行数字。
第二天上午是理论诊断。
四个小时,四道题,一百六十分。
第一题并不偏,甚至比全国决选里某些题目更像传统竞赛题。江遥做得很快。第二题是一套带有限制条件的热力学过程,中间有一处参数变化会使前面常用的近似失效。她写到第三页时停了下来,把已经展开的一大段计算划掉,从条件起点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后换了一条更笨却安全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