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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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开不开着。」
    小李把袋子塞到柜台底下,没再问。
    中午,陆远过河去药王阁。
    案上并排摆着三本账:器物账、人账、页账。张德厚已经翻过了,书页翻得比昨天还乱。
    「都摆出来了。」陆远在案边坐下。
    「都摆出来了。」张德厚说,「你一本一本看。」
    「这三本,你在阁里看,别带走。」他说。
    「怎么。」
    「看一眼记一眼,别抄。」张德厚说,「抄出去的字,就不是阁里的字了。」
    「人账记人,页账记事,器物账记东西。」张德厚说。
    「三本分着记。」
    「分着记,才拆得开。」他说,「人在哪年走的,东西哪年出的,能对到同一天上。」
    「要是三本上对不到一处呢。」
    「对不到一处,就是有人少写了一笔。」
    陆远先翻人账。行里的人,一条一行:名、活计、工钱、领的东西。做裁缝的、写字的、量门的、跑外的,一条一条往下排。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器物。」
    那一行的名,空着。工钱那格写着「工一份半」。再往后一列是领钱处,有人按手印,有人画花押。
    这一个,画的是一个方框。
    陆远把灯挪近。
    方框是四笔围起来的:起手宽,往里头收,四个角收得圆。
    他心里咯噔一下。
    「跟假方上那个印,一个样。」
    「一个样。」张德厚说。
    陆远合上人账,翻器物账,翻到「印框一副」——收的人名空着。再翻页账,翻到最后那一页,只有一条,前头没有名,后头没有字,就一个空框。
    三本账,三处空。
    「三本账,一个人,三处空。」陆远说。
    「你想说什么。」
    「他连自己的名都不写,可他怕别人认不出他。」陆远说,「所以三本账上,他都留了一样的框。」
    「留框,是为了让人认。」
    「这么一来,等于把名写在那儿了。」
    「写是写了。」张德厚说,「可那是个空的。空的,谁都填不上。」
    「空的是一个东西。」陆远说。
    「是一个东西。」
    「有名的人用印。」陆远说,「他不落名,也不刻字,就留一个框。」
    「框就是他的名。」张德厚说。
    「当年管器物的,姓什么。」陆远问。
    「账上没写。」
    「人账上也没写。」
    「那一条本来该有。」张德厚说,「行里立账那天,头一条就是器物。写账的人先写了活计,后头那格空着——不是忘了,是那人自己不肯落。」
    「他连自己那一条都不落名。」
    「他不落名,可他天天记别人的名。」张德厚说,「这屋里出去的东西,哪一件经了谁的手,他都记着。」
    「那这个人还在城里。」
    「框在城里,人就在城里。」
    陆远把三本账往一处推了推,三处空并在一列上,一个框挨着一个框。
    「早市那个老头说,方是有人搁在门口给他的。」他说,「那人姓什么他知道,就是不让说。」
    「他也快让你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张德厚没答,伸手把页账往陆远这边推了推。
    「你自己看。」
    陆远从页账最底下抽出那半张纸角。纸角边上是焦的,中间一横,起头浓,后头淡。
    他把纸角按在页账那一页上,一格一格对齐,对着最后那个空框。
    框里头,有一道极浅的墨线。
    一横,起头浓,后头淡。
    跟纸角上那一笔,一样的手劲。
    屋里静下来。廊下的风把窗纸掀了一下,又贴上。
    「二十年前停的手。」陆远说,「后来又在灶里起了一张。」
    「是他。」张德厚说。
    「为什么停。」
    「那一格,不是写给他自己的。」
    陆远抬起头。
    「那写给谁。」
    张德厚没有马上答。他的眼睛落在陆远的手上,落在指缝里那一角纸边上。
    「你手里那方印。」他说,「是行里给的,还是你师父自己刻的。」
    陆远的指头停在纸角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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