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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大世界的霓虹灯在暮色里晕成一片彩色的光海。
西藏南路和爱多亚路交叉口,法式建筑的塔楼上,彩灯从三楼瀑布般倾泻到一楼,红蓝黄绿的灯光在梧桐叶间跳跃闪烁,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门口排着长队,穿长衫、西装、粗布短打的人混在一起。
情侣挽着手,小孩骑在家长的肩膀上,卖香烟的小贩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叫卖声被大世界的爵士乐声吞进去又吐出来。
空气里有一股爆米花和烤红薯混在一起的甜焦味,还有从楼上舞厅飘下来的脂粉香。
藤原澈站在大世界门口,仰头看着那面霓虹灯瀑布,嘴唇微微张开,眼睛被灯光映得五颜六色的。
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和薄款西裤,头发没有打蜡,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穿军装时小了好几岁。
临出门前,藤原澈眼珠一转,忽然问了一句:“哥哥,你的华夏语怎么样?”
周纪言“啊”了一声,思索片刻,用华夏语一字一顿地回答:“勉勉强强,能日常交流吧。”
藤原澈眼睛亮了一下,往周纪言身边凑了半步,也换成华夏语:“那我们干脆试试,从现在开始出门的全程都说华夏语,怎么样?
谁先遇到不会说的词,谁就输了,输的人请下周的宵夜。”
周纪言憋笑着看他。
藤原澈的眼睛里有光。
他点点头,说好,又补了一句:“你输了可别耍赖。”
“我才不会输。”藤原澈的口音很轻,几乎是标准的,“我的华夏语天天和华夏队员练习,要输也是你输。”
周纪言站在他旁边,也换了便装,穿的是薄款圆领汗衫和宽松的棉裤,为了防止遇上震旦大学见过他的学生,他又把那副平光眼镜找出来戴上了。
藤原澈问他,他说这样穿搭看起来帅气,于是藤原澈临走又给自己找了条领带搭配上。
他注意到藤原澈从出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到处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孩。
“进去吧。”周纪言扶了扶镜框,往大世界门口走去。
就这样,两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在大世界里用华夏语交谈着,就像无数其他游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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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处的十二面哈哈镜前围满了人,每面镜子前都挤着几个孩子。
藤原澈拉着周纪言挤到第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被拉得又高又瘦,头细得像根筷子,另一个被压得又矮又宽,肩膀比门板还阔。
藤原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抖着,手指着镜子里的自己。
周纪言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扭曲的脸,也忍不住笑出声。
“哥哥就像一根竹竿。”藤原澈用华夏语说。
“竹竿至少是直的,你那个是冬瓜,又矮又圆。”周纪言用华夏语回答。
藤原澈听到哥哥真的是在用华夏语和他拌嘴,眼睛亮了一瞬,把脸转向镜子,假装在看自己变形的倒影。
又看了几面镜子,他搓了搓笑僵的脸,往前去看魔术表演。
魔术师是个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嘴唇上留着一抹修剪得很精致的小胡子,说话带着北平口音。
他站在舞台中央,右手在空中一抓,凭空变出一朵玫瑰花来,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和掌声。
魔术师把花插进桌上的花瓶里,然后拿起一根指挥棒,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桌上的银盘应声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回原处。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小孩从椅子上弹起来,趴在舞台边缘想看看盘子底下有没有线,被魔术师的助手笑着赶了回去。
然后魔术师拿出了一顶黑色高帽,帽口朝下在空中晃了两下,空空如也。
他把帽子戴回头上,打了一个响指,帽子顶突然弹开,一只白鸽从帽子里扑棱棱地飞出来,在舞台上方盘旋,翅膀擦过前排观众的头发,引起一片尖叫。
盘旋两圈,鸽子落回魔术师的肩膀上,咕咕叫着。
孩子们爆发出最响亮的掌声,藤原澈转过头看周纪言,嘴巴还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指着魔术师的肩膀,惊呼:“鸽子,是真的鸽子!雪白雪白的!”
他的中文在这个句子末尾卡了一下,差点想说“白い”,硬生生拐了个弯。
周纪言憋着没笑出声,转回去看舞台了。
魔术表演结束后,他们去了一楼的小吃摊。
走廊里摆满了临时支起来的摊位,糖炒栗子、馄饨、生煎包、棉花糖,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一圈人。
藤原澈在棉花糖摊前停下来,掏钱买了一根粉红色的棉花糖。
他举着棉花糖在人流里穿行,一只手拉着周纪言的袖子,和庙会上怕走丢的小孩一样。
“哥哥,你尝一口棉花糖。”他把棉花糖举到周纪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