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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才听见老头嘴里发出的声音——嘎嘣。嘎嘣。嚼得脆，像吃炒黄豆。
"老头，你吃什么？"
老头没抬头。嘴里的动静没停。烈炎蹲下来，伸手想掰开老头的下巴看一眼，手还没碰到，老头自己张嘴了。嘴里有一小块焦黑的东西——红薯皮，烤过头的，焦得发黑发亮。老头拿舌头把红薯皮顶到左边腮帮子里，又顶到右边，然后咽了。
"红薯。"老头说。"兜里揣的。"
"你哪来的红薯？"
老头把右手伸进裤兜里掏。掏了一下，掏出来一团东西——灰褐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块晒干了的泥巴。他举到烈炎面前晃了晃，又塞回兜里。"种的。"
"在哪儿种的？"
老头没答。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夹着一粒灰白色的东西，小米大小。他低头看了看那粒东西，把它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碾完了之后他站起来，腰先直，然后腿再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一节一节撑开的。
站起来之后他没看烈炎，朝江晨那边走过去了。走路的姿势是歪的，左腿比右腿短一截，鞋底蹭着地面，沙，沙，沙。
烈炎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老头刚才弹在地上又碾过的那粒东西——灰白色的，被碾碎了，散成一小撮粉末。他蹲下去拿手指头捻了一下，粉末沾在指肚上，灰白里透着一点点淡黄，像旧纸放久了那种颜色。
"卧槽。"烈炎小声说了一句。
他站起来跟了过去。
江晨还蹲在石头边上。他的手没再去碰石头，就那么蹲着，膝盖顶着胳膊肘，整个人缩成一团。老头走到他旁边站定了，也没说话。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烈炎走到他们中间站住。"你们俩在这儿干嘛呢？"
江晨没答。老头把手伸进了裤兜里，掏了一下，掏出来那团红薯。他捏了捏，捏了一小块下来，塞进嘴里，嘎嘣。嚼完了咽了，又捏了一小块。
"你在这儿吃上了？"烈炎说。
老头把红薯放回兜里。他蹲下来，手指头插进石头底下的灰里。插进去之后没动，停了三四息，拔出来。指肚上粘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细得像面粉。他把那层粉抹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搓了搓。
搓完之后他摊开手。掌心里多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块干了的胶水皮。
"石头的影子。"老头说。
烈炎凑过去看。"石头还有影子？"
"石头走了。影子没走。"
"石头走了？去哪儿了？"
老头把掌心翻过来，朝下。那层膜从他掌心里脱落，飘了不到一寸，落在石头旁边的灰面上。没有声音，但烈炎感觉到脚底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跺了一脚。
他低头看。石头旁边那块灰面颜色在变深。从灰白变深灰，从深灰变墨色。墨色在扩散，沿着石头边缘往四周渗，渗进灰里，把灰染黑。石头本身的颜色也在变，灰白里透出一层暗红，像铁器生了锈之后那种颜色。
烈炎往后退了一步。退的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底踩空了。不是踩空，是陷下去了。整只脚往下坠了三寸，他低头看——脚周围的灰在往下塌，像沙子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他赶紧把脚拔出来，脚背上糊了一层黑灰。
"底下是空的？"烈炎的声音有点飘。
老头没回答。他蹲在墨色边缘，手指头在上面画圈。画了半圈停下来，指尖上粘了一粒东西。红褐色的，绿豆大小，颗粒状的，像干了的泥巴块。
老头把那粒东西搓了一下，碎了。碎末掉在墨色上，被墨色吞了。
"时晶渣子。"老头说。
烈炎愣了一下。"时晶不是蓝色的吗？"
"过期的就红了。"
烈炎蹲下来，盯着那片墨色看。墨色在慢慢渗，渗到江晨鞋前半寸的位置停住了，像一滩水在平地上摊到了极限。江晨一直蹲在旁边没动，墨色停住之后他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嘎嘣。
江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然后走开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