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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接过去,吸溜一口。
「雷掌柜这手艺,」她咂嘴,「比城东老张家的面摊强多了。」
他没应声。
妇人也不在意,端着碗蹲到檐下,呼噜呼噜吃起来。
阿兰抱着幼子出来。
孩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眯着眼往他这边张望。阿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在门槛边坐下。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揉面丶煮面丶捞面。
阳光从巷口斜斜切进来,落在她鬓边。
赵长空抬头。
四目相对。
阿兰轻轻笑了笑。
「今日的面,」她说,「比往常劲道些。」
他低下头。
「练了三年,总该有长进。」
面摊收了,日头已近中天。
赵长空把条凳还给邻居,案板扛回屋,瓦片垫回墙角。
阿兰在里屋哄孩子午睡。
他独坐堂屋。
窗外很静。
卖糖葫芦的唱喏声远在几条巷外,像隔了一层水。
他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枚排在桌面上。
针芒细如牛毛,淬蓝的光在午后日头下几乎看不见。
他拈起一枚。
雷彬的心法叫《滴水劲》。
水至柔,亦至刚。飞针出手时轻如鸿毛,入体后却如滴水穿石——初时不觉,待察觉时,经脉已破。
他又拈起另一枚。
推山掌的心法叫《镇岳功》。
山至刚,亦至稳。一掌推出,如泰山压顶。
他没学过完整的镇岳功。
石龙只传了入门十六式的心法口诀,是整套功法的简化版。气走手三阴丶手三阳,路线极简,发力也浅。
但够了。
他闭眼。
两股真气在丹田同时升起。
一道柔,一道刚。
一道如细流,一道如磐石。
他试着将它们拧在一起。
疼。
像有人拿钝刀在他经脉里搅。
他咬紧牙,额头沁出细汗。
那两股真气根本不听使唤。
滴水劲往左,镇岳功往右。它们在丹田里打转,撞在一起,又弹开。
他强行催动。
然后他听见自己闷哼一声。
喉头涌上腥甜。
他睁眼,低头。
掌心里一摊血。
「当家的?」
阿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醒的惺忪。
他抹去掌心的血,藏进袖中。
「没事。」他说,「碰了下。」
里屋静了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阿兰掀开门帘,看着他。
她没问他手心藏着什麽,也没问他嘴角为什麽有没擦乾净的血迹。
她只是端来一碗温水。
搁在他手边。
「喝点。」她说。
他端起碗。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
阿兰在对面坐下。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影子移过门槛,落在她脚边。
「从前,」她忽然开口,「你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发很久的呆。」
赵长空端着碗。
「有时候整夜不睡,」她说,「就坐在窗边,也不点灯。」
她顿了顿。
「我问你在想什麽,你总说没什麽。」
她看着他。
「现在你不想了。」
赵长空没有说话。
阿兰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幼子蹬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不想就好,」她说,「想太多,伤身子。」
入夜。
赵长空独坐窗边。
桌上摊着雷彬留下的手札。
蝇头小楷,密密匝匝——某年某月某日,杀某人,得酬金若干。
只有最后几页,字迹变了。
不是帐目。
是食谱。
面要揉多少遍,汤要熬几个时辰,葱花要切多细。
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只有一行字。
很小,像随手记下。
「念兰儿手擀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手札合上。
丹田里,那两股真气又开始躁动。
他没压。
他放开经脉,任由它们横冲直撞。
疼。
比白日更疼。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塞进他血管。
他没动。
他只是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过那套入门十六式。
起势。
沉肘。
推掌。
收势。
真气走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手太阴肺经。
手阳明大肠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