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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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后，苏晚词没有点灯。她坐在东厢房窗边的暗处，面朝院墙的方向，等着风把墙根下的枯草刮出足够大的响动来盖住脚步声，然后起身推门，沿着偏巷走出了将军府。她带的东西不多，一把短刀，一截火折子，皮包里放着那两块铁片，没有多余累赘，收得很紧实。
    她绕过东面城墙的内侧，从偏门出了城。偏门外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把整片城郊笼罩在均匀而不可穿透的浓稠暗色中。她没有点火折子，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只是沿着白天的路线走过了那片矮树林和干河道，跨过河床之后，她在坡顶停了一下。炭窑的方向，有光。不是火光，不是油灯，是一种被遮挡过的暗光，像从窑口深处透出来的余热映在砖壁上的反光，不能照亮周围，但能让人知道里面有人。
    她没有下坡，在坡顶蹲下来，选了一个能同时看到几座炭窑窑口的位置。最东面那座炭窑的窑口被一块旧木板半掩着，从木板边缘透出一道竖条状的微光，像是有人在窑内点了一盏灯，用布或者纸挡了大半的光线。她在坡顶蹲了大约两刻钟，木板没有移动，光也没有变强或变弱，但窑口边缘的阴影轮廓在某一刻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像有人从窑内贴近了木板边缘，又退了回去。然后，木板被从内侧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窑口钻了出来，在窑口外侧蹲了一会儿，像在让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洼地的边缘走向另一座炭窑，步伐不急不慢，像在确认什么。他在第二座炭窑的窑口处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尺寸不大，在手心里翻转了一下，然后放进口袋，沿着来路走回了第一座炭窑。在返回途中，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朝苏晚词所在坡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晚词没有动。她蹲在原位，呼吸压得很低，那人的视线在她所在的位置停了一瞬，像只是扫过一片暗沉的轮廓。然后他转回头，弯腰钻进了窑口，木板重新合拢，那道光被完全封住，炭窑的方向恢复了全然的黑暗。
    风从低处灌上来，带着泥土的潮气。苏晚词仍然蹲在原位，在心里算了一遍刚才那个人从出窑到返回所用的时间。出窑时他蹲了一下，走到第二座炭窑捡起东西，然后侧头看过来，转身返回，这一连串动作总共只用了一小段时间。他的路线熟悉到不需要犹豫，像每一条路都走过不止一遍。捡起的东西尺寸不大，翻转时在空气中短暂地反射出极微弱的亮光——是金属，可能是薄铁片，和她在赵家老宅院中挖出的那种相同，也可能是一枚铜钱。
    她没有继续等。她站起来沿着坡面退后，回到了干河道的另一侧。河床上的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没有回头看炭窑的方向，也没有点燃火折子。穿过矮树林时她放慢了脚步，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偏门仍然虚掩着，她侧身挤了进去，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闷响。她回到将军府后没有去东厢房，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中传来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响，隔着几堵墙，像被布蒙住了一样钝。刚才在炭窑外捡东西的那个人，是周姓商队里的某个人，或者就是带头的那人本人。他今晚没有回客栈，因为货物在炭窑里等着他，而他从第二座炭窑窑口捡起了一样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苏晚词站在廊下，风从她身侧绕过去，把廊柱上挂着的旧铁环吹得微微晃动，在寂静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干燥的轻响，像一块骨头在干燥的土壤中被翻动了一下。她站在廊下，没有去点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正在缓缓变薄，月光从云缝间渗下来，在院中的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层极薄的亮色，像一层未干透的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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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坯土

第86章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