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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他率部从武昌顺流而下,两岸百姓箪食壶浆。那时候江面上的汽笛是欢快的,如今却像哭。
船到下关码头,关卡森严。几个兵端着枪,挨个搜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跳上船,用枪管拨开芦苇。
“装什么?”
“芦苇。送去下关纸坊的。”六指陈赔笑。
军官又拨了几下,芦苇屑纷纷落下。沈砚之屏住呼吸,肋伤被压得剧痛,但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军官看了六指陈一眼:“六指,你他娘的怎么改行运芦苇了?”
“兵荒马乱,私盐不好跑,只能赚点苦力钱。”六指陈叹气,“老总,行个方便?”
军官啐了一口:“快滚。别让老子在芦苇里翻出个**。”
船靠岸,沈砚之等了半炷香,才从芦苇里钻出来。他浑身扎满了刺,脸上被芦苇叶划出几道口子,活像个逃荒的柴夫。他挑起担子——担子两头是芦苇捆,里头藏着那面旗和布防图——跟着挑夫的人流,混进了下关的早市。
南京。他终于站在蒋介石的眼皮底下了。
五
从下关到鼓楼二条巷,十五里路。
沈砚之走得很慢。他不是怕认出来,是要看。他要看看这座六朝金粉地,如今被蒋弄成了什么样子。
街上的景象让他心头发冷。
国民政府门前的青天白日旗换了新的,旗杆擦得锃亮。可街角贴满了“清党”的通缉令,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纸钱。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被绑在电线杆上,身上血迹斑斑,嘴里塞着破布。围观的人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想上前,被旁边的便衣一把推开:“看什么?想跟他们一样?”
更让沈砚之震惊的是,他看见一队北伐军的兵,押着十几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人往监狱去。那些人里有他认识的——东南大学的教授,南京总工会的干事,还有他北伐时救过的那个记者。他们低着头,脚步踉跄,但没人求饶。
一个兵用枪托砸其中一个人的膝盖:“走快点!**分子!”
那人摔倒,又爬起来,忽然抬头,朝沈砚之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之赶紧低头,挑着担子快走。他听见身后那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
“革命还没完——”
他的鼻子一酸。
六
中午,他到了二条巷。
李烈钧的公馆是一栋西式小楼,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驳壳枪。沈砚之没从正门走。他绕到后巷,看见一个老妈子提着菜篮从后门出来。
他跟上去,压低声音:“大姐,买菜?”
老妈子回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脸皱纹。
“你是?”
“我是沈砚之。麻烦你告诉李将军,闸北的血,我带来了。”
老妈子手一抖,菜篮差点掉地上。她上下打量他,忽然压低声音:“沈将军?你怎么……你等等。”
她转身进去了。一刻钟后,她回来,招手让他进后门。
李烈钧在书房等他。这位国民党元老,当年在江西起义的老革命,如今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红木桌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砚之,你果然没死。”李烈钧声音沙哑,“上海传来消息,说你战死了。蒋的人已经在准备开追悼会,要给你‘烈士’名分,好堵武汉的嘴。”
沈砚之苦笑:“追悼会?蒋是想给我盖棺定论,说我‘勾结**’,死有余辜。李公,你信吗?”
李烈钧没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你的伤……”
“皮肉伤。”沈砚之坐下,从芦苇捆里抽出那面湿旗,摊在桌上,“李公,你看这面旗。四月十二,闸北。青帮打头,二十六军收尾。蒋的密令,我亲眼看见。这不是‘工人内讧’,是谋杀。他杀的不是**,是革命。”
李烈钧盯着那面旗,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砚之,你说的,我都信。可现在南京是蒋的天下。武汉那边……汪精卫还在摇摆。你让我怎么办?”
“发电报给武汉。把闸北的真相告诉唐生智、程潜。告诉他们,蒋已经撕破脸了,再谈下去,武汉也要被他‘清’掉。”
李烈钧摇头:“电报?南京的电报局全是蒋的人。我发一个字,他立刻知道。”
“那就派专人去。走九江,走湖南,绕路。武汉必须知道——四月十二不是局部事件,是蒋对整个革命的宣战。”
李烈钧长叹一声:“砚之,你让我为难。我若帮了你,蒋不会放过我。我若袖手,良心不安。”
沈砚之站起来,把旗卷好,轻轻放在桌上。
“李公,我不要你帮我。我只求你把旗收下。这面旗是从闸北的血里捞出来的,它不属于我,属于那些死了的人。你收了它,就是收了他们的魂。往后不管谁坐南京,这面旗都在,他们就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