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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送饭的软笑,硕春节相拥时隐忍的泪珠,春日山野簪在衣襟的粉花,深夜攥着他衣袖试探离别的惶恐,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身侧床榻忽然飘来一声细碎梦呓,只两个字:「夫君。」
苏清南闻声骤然回头,目光牢牢钉在熟睡的白璃身上,半晌不肯挪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褪去平日藏着的不安,只剩纯粹安然。
心底忽然冒出来一桩荒唐念头。
若能永远困在此处,不用管北疆狼烟,不用管朝堂棋局,不用扛亿万生民的重担,守着一间小院,一个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儿,似乎也算圆满。
念头刚生根,神魂深处猛地窜起一阵尖锐刺痛。
三道沉寂本源同时震颤,似在厉声警示,不可沉溺幻梦,不可贪恋虚情。
苏清南缓缓阖上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贪恋,重新转头望向远处山脊,枯坐到天边泛白,一夜无言。
安稳春耕光景没撑多久,战乱幻象如期压到村落头顶。
先是邻村遭了灾,三五名衣衫破烂手握锈刃的散兵闯进去,抢光囤存的粮食布匹,还打伤几个拦阻的老农。
消息传回来,整座村子人心惶惶,入夜家家户户紧锁院门,烛火燃到天光,孩童夜里不敢放声啼哭。
不过两日光景,村里耆老召集全村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商议避难活路。
底下人分成两派吵作一团,一派说就地伐木扎栅栏,青壮年轮班守村。
另一派直言此地无险可守,不如举村南迁,去往远方那座城墙清晰可见的城池借官府高墙避祸。
两边争执不下,吵得面红耳赤,末了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缓步走来的苏清南。
「苏先生饱读诗书,见识远胜我等庄稼汉,还请先生拿个准主意!」
「是啊先生,全村老小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你说往哪去我们便往哪去!」
数十道恳切又沉重的目光压过来,沉甸甸的托付砸在肩头。
苏清南推脱不开,缓步走到人群正中,语气平淡无波,条理清晰拆解两条出路的利弊。
固守村落,木栅栏挡不住持械流兵,村中青壮年本就稀少,老弱妇孺占了大半,一旦起冲突死伤必不可免。
举村南迁,荒原千里无遮无挡,沿途极易撞上劫掠散兵,况且城中官府未必愿意收容大批流民,前路凶险不减分毫。
他说完两条路的隐患,又抛出折中法子。
各家囤积乾粮,打造简易木盾,每日分两拨人在村口轮值放哨,暂且不迁徙,若是流兵再来,全村便退守后山隐秘山洞暂避。
一番话落地,满村人心中惶惑瞬间消了大半,只觉得有苏先生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纷纷应下,转头各自归家筹备物资。
人群外围,白璃静静立在桃树底下,遥遥望着被全村人簇拥的夫君。
眼底先浮起一层淡淡的骄傲。
全村老小尽数仰仗他,她心底如何不欢喜。
可欢喜底下又缠了一层化不开的茫然失落,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嫁的从来不是寻常乡间书生。
寻常农夫怎会通晓布防避险的章法,怎会寥寥数语便安定一村人心,怎会眼底藏着能装下万里疆土的辽阔。
这片巴掌大的村落,这一方小小的小院,从来困不住他。
乡老们散尽,老槐树下渐渐冷清。
苏清南送走最后一名村民,转身便看见树下静静等候的白璃。
她一路沉默跟在他身侧,踏过满地落花回了小院,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往日里她沾了暮色便犯困,今夜却反常地不肯歇息。
只见她独坐在油灯底下,手里捏着半截未缝完的孩童肚兜,指尖捻着棉线久久不曾落针,就这般安安静静等他归来。
木门轻轻推开,苏清南携一身晚风凉意踏进屋中。
白璃抬眸望他,油灯火光映亮一双清透眼眸,问话不绕弯,直直戳破那层薄薄遮掩:「夫君,你心底是有本事护住这一村人的,对不对?」
苏清南垂眸望着她认真的眉眼,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白璃指尖猛地攥紧棉线,细线勒得指腹泛出红痕。
她又轻声追问,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裹着最深的惶恐:「那你护住全村,等祸事平息,村落重回安稳,你会不会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小院,再也不回来?」
这话在她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今夜借着全村避难的由头终于咬牙问出口。
屋内只剩油灯灯花偶尔噼啪一响,窗外夜风卷着桃枝拍打木墙,沙沙不停。
苏清南缓步走到她身前,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触感温软细腻,是这幻梦里唯一能牵住他心神的牵绊。
眼底缠满拉扯不休的纠结与取舍,嗓音低沉沙哑,不欺瞒也不敷衍:「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