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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威尼斯时间上午九点,丽都岛某酒店。
洛伦佐被一阵剧烈的头疼唤醒。
他睁开眼,瘫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三分钟的呆,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几天他过得非常规律,每天睁开眼,洗漱,胡乱扒拉两口早餐,然后就是在各个放映厅之间连轴转。
威尼斯主竞赛单元一共入围了二十一部影片,除了他自己的《来自远方》和已经看过的《爆裂鼓手》。
剩下的十九部,他在这五天里高强度地啃了个七七八八。
有些片子看得他昏昏欲睡,有些看得他如坐针毡,还有些看得他差点在座位上骂出声。
比如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的《德军占领的罗浮宫》。
这片子说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德军占领巴黎那会儿,罗浮宫的一个馆长跟纳粹里一个主管文物的贵族军官。
两人在战争期间达成了默契,联手保护罗浮宫的藏品免遭劫掠和破坏。
导演用了大量的旁白和一镜到底,试图营造出一种「文明在野蛮面前倔强生存」的史诗感。
洛伦佐明白索科洛夫想传递什么,无非就是什么战争与艺术,文明的脆弱。
敌人之间也能存在对艺术的共同敬畏,思考文化遗产到底属于谁之类的。
但他坐在影院里,越看越觉得别扭。
这踏马的说白了不就是在给侵略者洗白吗?
有什么好思考文化遗产属于谁的?
那自然是哪个国家的就是属于谁的啊!
罗浮宫的藏品,是人家法兰西几百年的积淀,嗯,抢来的那些不算。
你德国人开着坦克闯进巴黎,把人家国土占了,因为没烧杀抢掠博物馆,就得对你感恩戴德?
合着你侵略我,就因为帮我保护了几幅油画,我就得感激你呗?还得跟你达成「心灵的共鸣」?
反正洛伦佐看不惯这传递处理的思想。
他承认索科洛夫的镜头排程依然顶级,那种时空交错的叙述也很有野心,但他依旧看的恶心。
他相信,任何一个国家遭遇过入侵的人,都不会接受这种「超越战争的审美大同」。
因此,即便这部电影被很多媒体和影评人捧为夺奖热门,他依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再比如卢卡·瓜达尼诺的《假日惊情》。
这片子就轻松多了,或者说,轻浮多了。
大致讲的是一个摇滚女歌手和男友在某座海边的别墅度假,然后她的前男友,突然带着一个年轻性感的女人不请自来。
四个人被困在这座海岛上,旧情,嫉妒,欲望慢慢发酵,最后闹出了人命的故事。
洛伦佐得承认,这片子挺「好看」的。
男的帅,女的美。
男主拉尔夫·费因斯虽然年纪大了,但那种英伦绅士的颓废魅力,依旧像《辛德勒的名单》里那样让人挪不开眼。
女主达科塔·詹森穿着比基尼在泳池边晃悠的镜头,比几个月前那部《五十度灰》里还要性感撩人。
但是,然后呢?
这片子有什么内涵吗?
人性?欲望?关系的脆弱?
探讨得浅的不能再浅了好嘛!
就是一场中产阶级的情感纠纷,加点情欲调味,最后洒上一把狗血。
洛伦佐觉得导演就是把一盘漂亮的前菜端上了桌,色香俱全,但吃到嘴里没半点回味。
只能说很有娱乐性和商业性,但即便是在商业性上,也完全不及韩锋那部《爆裂鼓手》的十分之一。
《爆裂鼓手》至少还有「追求极致」,「反抗强求」等核心精神,是有一种古典悲剧式的张力了。
而《假日惊情》,他的评价就是一部爆米花片子。
别说什么精神核心了,完全就是空的。
还有就是阿莫斯·吉泰的《伊扎克·拉宾的最后一天》。
这片子讲的是一九九五年色列大BOSS拉宾遇刺那档子事。
这个叫拉宾推动巴以和平,签了《奥斯陆协议》,结果遭到国内右翼极端分子的仇恨,最终在一场集会上被枪杀的事。
洛伦佐看完这片子,只能说毫无感触。
不说别的,但凡了解色列这个国家是怎么在中东落地生根的,都不可能对这部片子产生纯粹的「感动」或「认同」。
导演把拉宾塑造成了一个悲情的殉道者,一个被愚昧同胞杀害的圣徒,那些右翼分子被刻画成面目可憎的疯子。
可拉宾所推行的那些政策,那些土地置换,那些在巴国人看来依然是强权压迫的「和平」,真的就那么无辜和伟岸吗?
而且政治倾向太浓了,这种题材,放在柏林电影节可能更合适,毕竟柏林对政治性题材的偏好是出了名的。
但在威尼斯,洛伦佐总觉得格格不入,像是吃义大利面时突然被塞了一口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