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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县县城已经安静下来了。
城门开着,但没有兵卒在城墙上走动,也没有人在街上喊叫。
那些穿着深色衣裳的叛军兵卒已经被缴了械,一队一队地押出城去,在城外空地上蹲着,由刘大柱和赵通带人看守。
城内的主要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几个穿青布棉衣的人,手里握着长棍,站得笔直。
城里的,所剩不多的居民在家里的屋檐下躲了一整夜。
他们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偶尔几声短促的呼喝,还有刀鞘磕碰石沿的声响,传进屋子的时候被门板挡去大半,但剩下的那部分也足够让人睡不着觉。
天亮了之后外面的声音彻底歇了,街上安静得不像话。
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有胆子大一些的人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上一眼。
街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几个穿着青布棉衣的人站在街口,背着长棍,正低声说着什么。
就在临街的一个小屋子当中。
老妇人趴在门缝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合上,转过身去,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表情。
王老头坐在床边,看见她退回来就开口问了一句,“外面什么情况?”
老妇人靠上门板,“有兵在街上站着,但穿的衣裳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不是黑的,是青色的,看着也不像大爱军的人,你说昨晚外头那么大的动静,是不是大爱军被人打跑了?”
王老头哼了一声,“管他呢,什么军都不是好人。”
老妇人想了想,又觉得他说得对,就没有再说话,弯下腰把散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归拢到墙角。
然后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声抽泣起来。
王老头看了她一眼,“哭什么?”
老妇人拿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阿星还能不能回来,他被抓去都好几个月了……”
王老头没有再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数日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只破了口的陶碗里残留的半碗水在风里微微晃动,碗边落了一层灰,已经干透了。
此时的城外,民奴营的栅栏已经打开了。
杨昊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花名册,身边站着顾清霜,倪裳和王时,身后是几十个穿着青布棉衣的团练,正在把那些从各处据点搜出来的文书和记录簿归拢到一起。
民奴营里的人比杨昊预想的安静。
那些被关在木栅栏后面的人蹲在地上,缩着脖子,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得颧骨高凸。
杨昊让人把昨夜被抓的头领押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人按在栅栏上,宣布了他曾经做过的事。
那人被押走之后,营地里依然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只有一阵极轻的骚动在人群里掠过。
杨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把花名册摊开放在桌案上,“不要慌,大爱军已经被赶出城去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待在这里,等核实完身份之后,想回家的回家,没有家可回的,另行安排。”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从那一刻开始,队伍就一直在动。
团练们分成几队,在营地里按着花名册逐人核对名字、原籍、被抓来的时间,然后记录在另一本新册子上。
对得上的人领到一袋米,被带到营门口,由另一队人指引方向离开。
对不上或者已经找不到名字的人,就暂时留在原地等待二次核对。
杨昊站在桌案旁边,看着那本越翻越薄的花名册,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页上停顿了好几次。
花名册上记载的名字大约有十万个,密密麻麻的,从首页一直写到末页,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时期不同人手笔。
但杨昊每念三五个名字,才能听到一个人应声,有时候连三五个都念完了,也没有人回应。
他念那些名字的时候,空旷的营地上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念完了等一会儿,没有人应答,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圈,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也就是说,短短几个月,这座民奴营里至少死了三五万人,差不多快一半了。
杨昊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桌案上,转身看了一眼营地里剩下的人。
他们还在排着队,有人手里攥着一小块干粮,有人把手缩在袖子里站着,有人靠在栅栏柱子上,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回桌案旁边继续核对。
县城里,随着第一批核实完毕的人从民奴营回到街上,整座城像是从沉睡中被慢慢唤醒了。
有人一路小跑着穿过巷子,有人站在门口朝街两头张望,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捧着手里那袋米发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