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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村民心里。
陆川虎口早就因过度用力而震的发麻,他小小的身子,在大雨中几乎都站不稳了,手却死死握着镰刀,机械的重复收割的动作。
「快,在快点。」陆守业在狂风里嘶吼,他病愈不久的身体在高负荷运转。
就在陆家四口合力将最后一捆青麦甩上板车,丶准备扎紧麻绳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那并不是雷声,像是千万头牛在狂奔。紧接着,村西头传来了刺耳的铜锣声,在暴雨中嘶哑而急促:
「哐!哐!哐!」
「河堤崩了!大水下来啦——!丢了重物!往祠堂跑啊!」
陆川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的暮色中,一股白浪正翻滚着从横扫而来,沿途的树木像枯草一样被瞬间连根拔起。
「爹!水来了!」陆川赶忙拉着陆守业。
陆守业脸色瞬间惨白,他看了一眼那两袋沉甸甸的青麦,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
「拉车!死也得拉走!」陆守业从喉咙里挤出。他拉起绳子,双腿已陷入泥沼里,陆母和小满在后头死命推,陆川则用肩膀顶住木轮,指甲缝里全是泥。
脚下的泥水越来越急,已经漫过了膝盖。陆川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在拉扯他。
就在洪水撞上村口第一间土房的瞬间,他们终于冲上了通往祠堂的那条斜坡。
陆氏祠堂坐落在村中央最高处,青砖黑瓦,是整个村子地势最高的地方。
陆川赶到时,院坝上已挤满了人。男人们浑身泥泞,女人们怀里死死抱着孩子。
六叔公陆德晃站在石阶上,身披一件破旧的蓑衣,脸色白得吓人,但还是挥舞着手臂:「莫要乱!陆老三,带几个后生去把大门顶住!老六,各家的粮食先堆到东厢房,别让水泡了!」
进了祠堂里屋,陆姓族人们三五成群地缩在墙角。场面极度混乱,各家抢出来的粮食丶锅碗瓢盆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是我的麦子!你别往上面坐!」
「你挤什么挤?没瞧见我婆娘怀里还抱着娃吗?」
原本就赤贫的陆家人,在这一刻为了那点救命的家底,吵得头破血流。有人因为粮食袋子被蹭破了,正拽着旁人的领口不放,眼看就要在老祖宗牌位底下动起手来。
陆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陆明和陆根。这两个前些日子还在沙盘上跟他一起划字的同窗,此刻正缩在西厢房的柱子下。
陆明那一向爱乱晃的腿这会儿抖得厉害,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个空了大半的布兜,眼神涣散。陆根则蹲在地上,两手空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其实自打半个月前,这两人就没再去过七叔公那儿了。
陆明是贪玩,宁愿扛锄头也不愿写字;陆根则是真学不进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骂他「不是读书的种,别白瞎了供书的红薯」,也就作罢了。
此刻,陆明瞧见了陆川。他嘴唇嚅东了一下,想喊一声「川子」,可瞧见陆川怀里那扎扎实实的几卷旧草纸和炭笔,他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颓然低下了头。
「都闭嘴!」陆川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个子虽小,但这两个月积攒的「小先生」威信起了作用,吵架的汉子愣了一下。
陆川跨步走上石阶,站到了六叔公身边。
「六叔公,这么吵下去,等不到雨停,大家就得先动手。」
陆川指了指上方被香火熏黑的梁木,又指了指东厢房那块还算乾燥的高台,「所有粮食,按房头集中堆放。
我在这儿记帐,谁家拿来多少,是什么粮,带了什么家伙,我都一笔一笔写清楚。
等雨退了,咱们照着这张纸领粮。谁要是这时候偷拿旁人的,纸上有数,祖宗有眼,全族共弃之。」
众人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那些为了几枚铜钱能记仇一辈子的农人们,看着这个衣服湿透丶脊梁笔直的小少年。
他手里那支炭笔,在这一刻比任何刀剑都有分量。
「对!川儿读过书,会算帐,大家信得过!」老陆头第一个响应。
七叔公在旁边看着陆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