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书院(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
门帘被轻轻挑起,李倧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在午后明亮的光线背景下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那身隆重到刺眼的赤色国王礼服,此刻穿的是一套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朝鲜士人常穿的深青色道袍,头上也未再戴那乌纱翼善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
这身装扮,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饱经沧桑、寄人篱下的寻常老者,而非一国之君。
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哀戚。
他走到水榭中央,距离御座数步之遥,停下脚步,依礼躬身,便要下拜。
“参见大皇帝陛……”
“免礼,免礼!”
崇祯放下茶盏,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和煦的、近乎亲切的笑容,未等李倧膝盖弯下,便已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爽朗与热络,甚至主动从御座上微微欠身,做了个虚扶的手势。
“国王何须如此多礼?快请起,坐下说话。”
李倧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坚持跪拜到底,顺势直起身,口中仍道:
“谢陛下隆恩。”
然后,他依言走到旁边那张紫檀绣墩前,依旧是侧着身子,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姿态恭谨至极,却也疏离至极。
水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
崇祯脸上的笑容未减,心中却已飞快地转动着念头。
片刻后,李倧率先开口道:
“臣,朝鲜国王李倧,愿将朝鲜国土、山河、城池、百姓,尽数献于大皇帝陛下,永归大明版图。并恳请陛下,于朝鲜旧地,设郡县,置流官,行大明律法,推王化德政,使三韩之地,永为大明之疆,三韩之民,永为陛下之子!”
“什么?!”
崇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端着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躬身不起的李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心中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用来应对哭诉、哀求、讨价还价甚至委婉拒绝的各种说辞、强硬姿态、怀柔手段……在这一刻,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的琉璃盏,哗啦啦碎了一地,只剩下满脑子的空白和难以置信的愕然。
主动献国?
还主动请求设郡县?
这……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不,是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巨大的惊讶之后,是狂喜,是如释重负,但紧接着,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政治人物和“仁义君主”的警惕与矜持。
太快了,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有些不安。
他必须确认,这是李倧在极度绝望下的真心话,还是某种以退为进、更深的试探或算计?亦或是被身边人逼迫?虽然以李倧如今的处境,这种可能性极低。
电光石火间,崇祯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将那抹愕然强行压下,重新堆起那和煦却略带责备的笑容,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哎,国王此言差矣!这话是从何说起?”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又有些“生气”的样子。
“我大明乃仁义之师,吊民伐罪,此次出兵朝鲜,首要乃是驱逐建奴,解救藩属子民于水火!如今建奴已灭,朝鲜重光,正当是物归原主,将朝鲜江山社稷,完完整整交还于国王之手的时候!朕与太子,从未有过鹊占鹊巢、侵夺藩国疆土之念!国王切莫因一时感怀或听闻些许流言,便作此想,岂不寒了朕一片维护宗藩、体恤臣属之心?”
这番话,崇祯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连他自己几乎都要被这“光明磊落”的表演说服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倧的反应。
如果李倧顺势露出感激涕零、松了口气的表情,或者借坡下驴,那事情或许还有反复,他还需更谨慎地推进“消化”朝鲜的步骤。
如果李倧坚持……
李倧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出现崇祯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
没有感激,没有放松,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带着苦涩的了然。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陛下……”
李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事到如今,此处只有陛下与臣二人,陛下……就不要再与臣说这些场面话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崇祯那故作不悦的眼神,那目光清澈,却又仿佛洞悉了所有伪装:
“臣心里,比谁都明白。自从大明王师渡过鸭绿江,踏上朝鲜土地的那一刻起,这朝鲜……其实就已经不再属于臣,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朝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