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开篇 第七章 万千麻雀中的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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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抽,欲言又止。他刚才在客栈里已经听三哥分析过一遍了——叶先生很可能已经不去静海寺了。但三哥说要去,那就去。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在庙门口白站一上午,总比再碰上一回白莲教强。
    “走吧。”海蛟裹了裹衣襟,“万一大和尚和小和尚今儿集体睡过头,忘了给叶先生开门呢。”
    海峥笑了一声,迈开了步子。
    静海寺在直沽港城东,挨着一座小小的土山,是这一带香火最盛的禅院。寺名“静海”,取的便是海不扬波、心不扬尘的意思。院墙刷得雪白,山门前两棵老槐遮天蔽日,树冠里藏着数不清的麻雀,日夜喈喈不停。
    海峥一早起来,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月白襕衫,黑纱软巾,袖口用细麻绳束紧,不松不垮。又从行囊里翻出那本《直沽论》,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有几页还用炭条画了杠杠,上头写着几个字,是他读时随手记的疑问。把书揣进怀里,带着海蛟出了门。
    静海寺离客栈不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远远望见山门前那两棵老槐,海蛟“咦”了一声,说这树真大,比京城白云观门口那两棵还粗。海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拐过街角,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住了。
    他料到了人会多,但没料到会有这么多。
    山门前密密麻麻全是人。不是进香的香客,也不是赶庙会的百姓。这些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靠在槐树上打哈欠,有的蹲在石狮子旁边啃烧饼,有的干脆在台阶上铺了块布,盘腿坐着发呆。他们手里都拿着同样东西:一本《直沽论》。或是翻得卷了边的,或是簇新刚买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敲门砖,偏偏那扇门纹丝不动,连条缝都没开。
    海蛟踮起脚尖望了望,问:“三哥,哪个是叶先生?”
    海峥叹口气:“哪个都不是。”
    “你怎么知道?”
    “叶先生要是在,这帮人早就一拥而上了。你看那个——”海峥朝石狮子旁边努了努嘴,一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正掏出手帕擦汗,手帕上绣着金线,一看就值不少钱,“那是个粮商,上回在望海楼见过。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是本地的船坞主,再往左那个蓄山羊胡的是开钱庄的。这些人不是来请教问题的,是来攀交情的。他们连书都没翻几页——你看他们的书,崭新的书页都没脏,揣在怀里顶多一炷香。”
    “那个呢?”海蛟打断他,指着一个正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年轻人。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攥着一本《直沽论》,封面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显然翻烂了又补好的。
    海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那是真来请教的。可惜,不一定能见到......”
    海峥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
    叶适礼佛的消息早就在直沽港的商人圈子里传了个遍,人人都想“偶遇”,结果把偶遇活活变成了庙会。
    一个时辰后。
    “三哥,咱还等吗?”海蛟问。
    “等。万一叶适来了呢?”
    又是一个时辰后。
    海蛟实在忍不住了,摸着肚皮不断地看海峥。
    海峥叹了口气:“你去问问寺里的沙弥,叶先生今日还会不会来。”
    海蛟挤进山门,过了好一阵儿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憋不住了,又像是一个忍了很久的屁终于忍不住了。
    “三哥,”海蛟压低声音,把沙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沙弥说叶先生今儿不会来了。他还说叶先生素来喜静,上个月来礼佛,见山门外围了好多人,当场就跟方丈说,以后不来静海寺了。方丈劝了半天没用,叶先生说‘礼佛本是静心,心不静,礼什么佛’,说完就走了。”
    海峥问:“他改去哪座庙了,沙弥说了吗?”
    “沙弥说,叶先生没说,他也不好问。”
    离这兄弟较近的几个商人士子,将他兄弟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瞬间便将“叶先生今日不会来”的消息传开了。
    人群轰地炸了锅。刚才还靠在槐树上打瞌睡的粮商,骂了句直沽港的粗话,把簇新的《直沽论》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气冲冲地走了;蹲在石狮子旁边的船坞主倒是沉得住气,摇摇头收起书,对身旁的同伴嘀咕了一句“早料到是这样”,背着手踱开了。台阶上那群等了一上午的商人,三三两两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像一群散了场的赌徒,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倒是一个比一个快。那个年轻士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翻烂了的《直沽论》,苦笑一声,也转身走了。
    他望着槐树上千百只麻雀聒噪起落,忽然失笑。
    他们这群慕名而来的人,和万千麻雀又有什么两样?吵吵闹闹,慕名而来,空等一场,散作尘埃。
    他把《直沽论》往怀里揣了揣,拍了拍海蛟的肩膀:“走,找地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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