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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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那是人间的天色。被雪原隔绝了数日之后,再看到这抹寻常的天光,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沈清欢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口中吐出,在空气中凝成一朵云,随即被从南边吹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风撕碎。他忽然站住了,鼻子抽动了几下。
    “炊烟。有人生火做饭。”
    无栖也闻到了。是柴火燃烧的气味,混着一点淡淡的麦香。在这片连风都沉默的雪原边缘,这一点人间烟火气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人心安。三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北凉镇出现在地平线上。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都是用北荒特产的黑色石头垒成的,墙厚窗小,像是缩成一团抵御风雪的野兽。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北凉”。笔画粗粝,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镇子里只有一条街,从南到北贯穿全镇。街面上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填满了冻硬的泥土。街边蹲着几个裹着厚皮袄的老人,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他们看到三个陌生人从北边走来,目光在云无羁腰间的三柄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继续抽自己的烟。在北凉镇,从北边回来的人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回来。
    铁驼说的打刀铺在镇子最南端。铺子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把没开刃的铁刀,刀身上生满了锈,像是挂了很多年。铺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一头老牛拉着犁在冻土上慢慢走。
    三人走进铺子。炉火烧得很旺,一个老人站在铁砧前,右手握着一把小锤,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他赤裸着上身,皮肤上全是烫伤的旧疤,层层叠叠,像老树的树皮。他的背微驼,但不是铁驼那种驼法——铁驼的驼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他的驼是几十年伏在铁砧上打刀,被岁月慢慢压弯的。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小锤在烧红的铁上敲了一下,火星溅起,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嗤的一声灭了。他的皮肤上全是这样的烫痕,已经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
    “要什么刀?”
    云无羁将铁驼的令牌放在铁砧旁。老人手中的小锤停了。他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炉火映在他浑浊的老眼中,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炭。然后他放下小锤和铁钳,从铁砧后面走出来。他的腿是瘸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时身体向右倾斜,像一个被摔过的铁架子。他走到云无羁面前,伸手拿起令牌,粗糙的拇指摩挲着上面的“驼”字。
    “铁驼还活着。”
    “活着。”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转身走到铺子最里面,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刀身宽厚,背厚三指,刃开一面,和铁驼碎掉的那把刀一模一样。但比那把更旧,刀柄上缠的麻绳都磨断了,刀身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从刀尖延伸到刀身中段。这是一把断过的刀,后来又被人重新锻接在一起。接刀的手艺极高,裂纹被锻成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像刀身上长出来的一条经脉。
    “这是铁驼的第一把刀。”老人的声音像风箱拉动,“四十年前,老夫给他打的。他拿着这把刀在雪原上杀了十年,后来刀断了。他回来找老夫,老夫用了一个月把刀接好。他说,刀接好了,但接刀的手艺太差,刀有了疤,不好看了。老夫说,有疤的刀才好。他问为什么。老夫说——断过的刀知道疼,知道疼的刀不会乱砍人。他拿着这把有疤的刀又杀了二十年。后来他遇到了公羊先生,把这把刀留在了老夫这里。说,如果他死了,让老夫把刀熔了,打成一把新的,送给下一个去北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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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将刀递给云无羁。
    “他没死。刀就不用熔了。你替他带回去。”
    云无羁接过刀。刀入手极沉,沉得不像是这个长度应有的重量。刀身上的那道银线在炉火映照下微微发光,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
    老人看着云无羁腰间的三柄剑,铁剑、骨剑、木剑。他的目光在木剑上停留了很久。
    “你这柄木剑,是用什么削的?”
    云无羁摇头。他只知道是云问天从老槐树上折的槐枝,但槐枝不可能三百年不朽,更不可能一剑刺穿血手而不碎。
    老人伸出手。“老夫看看。”
    云无羁解下木剑递过去。老人接过,粗糙的拇指抚过剑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刀削痕迹,抚过剑柄上那几滴三百年前渗入木纹的暗褐色血迹。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将木剑放在铁砧上,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剑身。木剑发出的不是木头应有的笃笃声,而是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余音在铺子里回荡,久久不散。
    老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这不是槐木。是铁槐。北荒雪原最深处才有的一种树。树干比铁还硬,砍不倒,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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