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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换了新沏的茶,袅袅热气在明亮的电灯下升腾。李斌将军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李树琼与白清莲则恭敬地坐在下首的沙发里。气氛与方才餐厅的喧嚷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正式丶也更疏离的安静。
李斌的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停留了片刻,先开了口,声音沉稳,带着惯常的威严:「清莲,你伯白云瑞先生,身体可还康健?你父母亲呢?」
白清莲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劳父亲挂念,伯父身体硬朗,我父母亲也安好,只是时常念叨父亲(此处指李斌)与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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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转向李树琼,话却是对着两人说的:「清萍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让白清莲的心微微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李树琼。李树琼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帘低垂,盯着脚下的波斯地毯花纹。
「她能从战乱中归来,是白家的福气,也是她自己的造化。」李斌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不过,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李丶白两家的婚约,既然已经落定在你和清莲身上,就有了结果。这个结果,关乎两家颜面,也关乎默儿的前程,不能再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像是在确认他们听懂了话里的分量。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加重了些,「要好好过日子。相敬如宾,恪守本分,不要让人看了笑话。至于清萍那边,」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重要的尘埃,「自有她伯父操心。你们,尤其是默儿,不必总往白家老宅跑。瓜田李下,要懂得避嫌,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闲话,徒增烦恼。」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他知晓白清萍归来的「麻烦」,又划清了界限,强调了既定事实不可更改,最后还给出了「避嫌」的明确指示。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重秩序,讲规矩,维护家族和个人的体面高于一切复杂的情感纠葛。
但这番话落在白清莲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搔痒,根本触不到真正的痛处。没有询问他们夫妻为何形同陌路,没有探究李树琼内心的真实想法,甚至没有对她这个明显处于尴尬和痛苦中的儿媳,流露出丝毫实质性的关切或安抚。他处理的仿佛不是一段濒临破裂的婚姻,而是一桩可能影响声誉和前程的「麻烦事」,需要的是压下去,盖起来,维持表面的光鲜。
说完这些,李斌似乎觉得「家务事」已经交代完毕。他站起身,对李树琼道:「默儿,你随我来客房,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又转向一直陪坐在侧丶沉默不语的妻子周氏:「夫人,你陪清莲说说话。」
白清莲的心彻底凉了下去。她看着公公带着丈夫离开书房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今天这趟「家宴」,公公与他们夫妻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之前在餐桌上与那些同僚将领争吵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多。她这个人,她的痛苦,她的婚姻,在李斌将军眼中,或许真的就只是需要「处理」一下的丶微不足道的附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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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周氏起身,走到白清莲身边的沙发坐下,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乾燥,但白清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清莲啊,」周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怜惜,「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默哥儿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工作又忙……」
白清莲低着头,听着婆婆这些说了无数遍的丶毫无新意的开解之词,心中一片麻木。她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婆婆,自己偷听到丈夫可能在密谋「处理」什么人?怀疑丈夫心里只有堂姐?抱怨这桩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个冰冷的谎言?
她不能。她甚至不敢过多地表现出对李树琼「冷落」自己的不满。因为在外人看来,堂姐白清萍刚刚「历劫归来」,身为妹夫和堂妹,李树琼和她如果对白清萍表现得太疏远或不闻不问,反而会显得薄情寡义,惹人非议。
更何况,这么长时间,李树琼除了送回去一次旧物品外,连白清萍的人影都没见过,如果自己再不满意,如果表现出对丈夫「过于关心」堂姐的嫉妒和不满,那更会坐实一些难听的流言,显得她这个妻子不够大度,甚至破坏白家内部的「和睦」。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进退失据,连倾诉和抱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只能将最后的丶微茫的希望,寄托在公公与李树琼此刻正在进行的谈话上。婆婆曾几次暗示,会让公公跟李树琼「好好谈谈」。或许,在父子之间,李树琼会吐露一些实情?或许,公公的威严能让他有所改变?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二楼那间用作临时书房的小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却让白清莲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主要是公公在说,李树琼只是偶尔简短地应一两声。而从那些飘入耳中的零碎词汇——「派系」丶「平衡」丶「傅部」丶「谨慎」丶「立场」丶「李家的儿子」——来判断,他们谈论的,根本不是家长里短,不是夫妻感情,而是官场上的倾轧丶时局的把握丶权力的制衡,是如何在北平这片波谲云诡的泥潭中保全自身,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