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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一部分。
焦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昇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朕不强求你们现在就认同,朕只是想知道——如果你们的主张真的站得住脚,为什么不敢让天下士子来评评理?”
“如果你们的理由真的足够充分,为什么不敢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让那些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的士子们来断一断?”
“如果你们觉得朕错了,那你们就把你们的道理写出来,贴在告示墙上,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如果他们觉得你们说得对,朕无话可说,收回成命便是。”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如果那些想考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觉得你们说的有道理,他们自然会支持你们。”
“如果那些想走经义策论之路的士子,觉得朕说的有道理,他们自然会支持朕。”
“朕要看看,到底是你们的‘圣道’,还是朕的‘实学’,更能打动那些真正在寒窗苦读的人。”
殿内的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忽然意识到皇帝这一招比自己预想的要高明得多。
他们方才能够站在这里反驳皇帝,靠的是文官集团内部的话语体系和道统传承。
但一旦把这个问题公开到天下士子面前,他们的话语体系就不再是最有力的武器了。
因为天下士子真正在意的,不是“道”与“术”的哲学辨析,而是自己能不能有更多的机会出仕。
他们想要的是更多的名额、更多的出路,而不是更高的学问境界。
就像是一群在河里快要被淹死的人,他们只想要立刻上岸,根本不会在意造船的人到底用了什么木头、什么工艺,只要能够上岸就行。
他们只会想着要上岸,至于怎么上岸,那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
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皇帝的主张,会不会显得更“务实”?
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文官们的主张,会不会被其他人觉得他们是在帮那些已经上岸的人说话?
文官们沉默了。
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这件事真的被公开通传天下,那些想要考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将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皇帝那边。
他们已经在那些茶馆里、那些酒馆里、那些书铺里听到了那些议论声,知道风向已经悄然偏转了。
而那些“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总比争几十个名额强”的话,已经在成千上万个士子的心里扎下了根。
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微微低下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皇帝这一招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了。
如果他们同意公开通传天下,他们将面临天下士子的选择。
而如果他们拒绝公开通传天下,那就等于承认他们的道理站不住脚,不敢让天下人来评理。
朱厚照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开口,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礼部——把今日廷议的内容整理成两份文书,一份写朕的主张,一份写诸卿的反对意见,同时张贴通传天下,让天下士子自行判断孰是孰非。”
张昇站在那里,他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像是一个已经意识到退路正在一扇一扇地被关上的人。
朱厚照的目光从张昇身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转身走下御阶。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八月的晨光里。
殿内安静了很久。
文官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
焦芳是第一个转身的,他转过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慢来让自己消化方才那番对话的分量。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向外走去。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动了,步伐缓慢,像是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六部尚书是最后离开的,他们依然保持着文官应有的体面,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依然端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重量压得他们每一步都比来时更用力一些。
殿门外,八月的阳光正好,照在承天广场上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几只水鸟正在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一切看起来和寻常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