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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对江源说道:“死了这么多人,我不想再死人了。”
车子在钢铁厂大门口停下。
警戒线又往外拉了一圈,比昨晚更远。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枪口朝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李建军从钱包里抽出证件,递给窗外的民警。
民警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敬了个礼。
“放行。”
江源推开车门,拎着勘察箱下车。
李建军没急着走。他把车停在大门内侧,熄了火,整个人靠在座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舱里安静下来。
李建军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边那个钱夹上。
刚才给民警看过证件后,他就随手搁在了仪表台上。
钱夹敞开着。
透明夹层里塞着张黑白照片,四角已经磨圆了,折痕处起了毛边。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夏天。
李建军那时候还在刑侦大队当中队长,手下这些人里,周斌是最年轻的那个,也是最像他的警察。
那小子刚分来三个月,什么都抢着干,出现场抢着拎箱子,追人跑在最前面,连熬通宵都精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比现在的张军强还拼。
李建军那时候总说他:“你小子就不能悠着点,案子是破不完的,你那命也只有一条。”
周斌听到后就嘿嘿笑,说队长我年轻,熬得住。
那年九月底,城北巷子里出了持刀抢劫的案子。
报案的妇女说包被抢了,人往巷子深处跑了。
李建军那时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了好多年的决定,他选择带着周斌出警,无数个夜晚,他曾无数次复盘过那个夏日。
如果他当时带的是陈启新这种老油条,可能一切又会不同。
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他们追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背影正往墙头上爬。
周斌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李建军去另外一头包抄,他本来是打算让周斌去赶劫匪,他到墙另一边和歹徒硬碰硬的。
可他没想到周斌跑得快,几步就蹿到了墙根,一把拽住那人的脚脖子,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李建军跑到的时候,周斌已经把嫌疑人按住了,脸朝下趴在泥水里,手腕反拧着。
但周斌自己也挨了三刀。
一刀扎在左小臂上,划破了皮肉,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一刀从后背划过去,夹克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肤。
最重的那刀捅在右手腕。
李建军蹲下去,看见那把刀还插在他手腕侧面,刀刃斜着,刀柄微微颤动。
周斌低着头,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压着嫌疑人的后颈。
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把刀刃染红了,又滴在泥水里,很快晕开一小滩。
他愣是没松手。
送医院的时候周斌已经休克了。
李建军跟着车,一路摁着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血,滑腻腻的。
周斌的脸惨白,眼皮半睁着,嘴唇哆嗦。
路上他说了一句话,李建军没听清。
后来抢救了一夜。
好消息是命保住了。
但不幸的是,周斌的右手神经断了。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对李建军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我们尽力了,后续可能还要做两次修复手术,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李建军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半天没动。
警察算是和平年代最危险的职业了,自打李建军第一天穿上警服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让她老婆领抚恤金的准备。
还记得李建军肚子上的那条伤疤吗?
人们都知道他为了救一个孕妇挨了刀,可没人注意到的是,每次阴雨天,他的腹部都会隐隐作痛,医生和李建军说你命真大,要是再偏两公分,可能就危险了。
但李建军从未抱怨过一句,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嘛。
受伤的时候李建军他老婆还在产房,生老大。
他是坐着轮椅去见的第一面。
她没哭,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建军,你要是死了,我是不会给你守寡的。”
那是他听过的最狠的情话。
他当时笑,扯得伤口疼。
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
那个叫周斌的孩子做了两次手术。
虽然手是接上了,可再也握不紧拳头了。
握力不到正常人的三成。
也就是说,他这辈子也别想端稳枪了。
组织上给他安排了新岗位,户籍科的,坐办公室,朝九晚五,不用出外勤,不用熬夜,也不用再追着嫌疑人跑。
这种工作一般来说是不怎么流通的,一般都是靠血缘遗传,普通派出所民警要是能分到这种岗位,半夜睡觉都能笑醒。
就像士兵突击的伍六一一样,这不是周斌想要的,他只干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他来办公室找李建军。
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时候是初春,窗外有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瘦了,脸也白了些,不再是以前那个晒得黑红的小伙子。
他看着李建军,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笑法,露出一口白牙。
“队长,我不怪你的。”
就这一句话。
李建军站在办公桌后面,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和胸口就像塞了团棉花,堵得他生疼。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斌又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从此李建军再也没见过他。
李建军把钱包合上,揣进胸口的内兜里。
后视镜里,江源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这孩子和他当年那帮年轻小伙子一样,眼里只有案子,看不见自己。
李建军踩下油门,绕过前方的材料堆场,往临时指挥部方向去。
他这刑侦大队里像江源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住几个。
但护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