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书院(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苏念卿想起傍晚在食堂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年轻女孩,坐在团长陪坐的位置上,神情淡漠地吃着饭。她的短发齐耳,面容清冷,眉宇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那是她的女儿。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苏念卿的心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恨冷清妍吗?她不知道。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只是想不通,那个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叫「妈妈」的小女孩,怎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怎麽会对亲生父母这麽狠心?
屋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冷卫国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满身酒气。他看了苏念卿一眼,没有说话,一屁股坐在炉子边的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在炉盖上点着。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苏念卿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今天在食堂,看到她了。」
冷卫国的手顿了一下:「谁?」
「冷清妍。咱们的女儿。」
冷卫国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又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她来干什麽?来看咱们的笑话吗?看看她亲手把爹妈送到什麽鬼地方?」
苏念卿没有回答。
冷卫国狠狠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扔进炉子里:
「她是大官了,了不起了。咱们是罪人,活该在这个鬼地方受罪。她满意了吧?」
苏念卿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什麽都没说。
屋里只剩下炉子里偶尔传出的噼啪声。
晚上九点,家属院的土坯房里,冷卫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吱呀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盯着头顶那片糊着报纸的天花板,报纸上的字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臭丫头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搅动。
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京市师长,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礼丶有人汇报丶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可现在呢?副营职干事,边疆团场武装部,管着一群民兵和几杆破枪。从师长到副营,这落差,比从山顶跌到谷底还狠。
他每天靠酒精麻痹自己,喝完了骂人,骂完了睡觉,睡醒了继续喝。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笑话的。那些曾经在他手下当兵的,现在一个个都比他混得好。张远,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副团长,还娶了刘副司令的侄女。而他冷卫国,五十二岁了,还在副营的位置上蹉跎。
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如果明天去找那个臭丫头,她会不会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帮他们调回京市?哪怕不是京市,去个条件好点的地方也行啊。她现在是上面的大人物了,连赵百川丶周部长那样的人都说抓就抓,调两个人回内地,应该不是什麽难事吧?
旁边,苏念卿也在翻来覆去。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在想什麽。
冷卫国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明天,我们去找那个臭丫头。」
苏念卿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他。
「找她怎麽说?」
冷卫国的声音闷闷的:「你还想继续待在这里?」
苏念卿没有回答。
冷卫国继续道:「我待在这里受够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她来了,正好。她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帮我们一把。」
苏念卿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冷清妍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和卫国在西南边防,孩子留在京市给爷爷奶奶带。那时候她想,京市条件好,有老爷子老太太照顾,比跟着他们在西南风吹日晒强。她以为这是为孩子好。
可后来呢?孩子慢慢长大,跟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远。每次打电话,那个声音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疏远,像隔着什麽。她以为只是孩子性格冷,不爱说话。
后来回了京市,本来想好好弥补。可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她想问问她这些年为什麽不联系家里,为什麽连个电话都不打。可话还没出口,小小就冲上去了,然后就是推搡,就是争吵。
再后来,是小小的婚礼。
她以为冷清妍对陆家的婚事还有想法,以为她会闹,会哭,会不甘心。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倒是那个梁家的小子,不知道什麽时候冒出来的,就那麽把人领走了。
她记得那场婚礼。不是小小的婚礼,是冷清妍的。
那天来了很多人,一个个都是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名字。龙王丶陈秘书,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是大人物的面孔。他们坐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她这个当妈的。冷清妍从头到尾,没有带他们一句。
她心里是不平衡的。她是她亲妈,她应该在主座上,应该被人叫一声「苏团长」,应该享受那些目光和恭维。可什麽都没有。她像个不相干的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一群大人物簇拥着,走向另一个人生。
再后来,就是陆家的事。
小小的事发了,他们被牵连,从京市发配到边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冷清妍愿意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可她什麽都没说。
苏念卿在黑暗中低声说:
「我们找她有什麽用呢?」
冷卫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些:「怎麽没用?她是我们女儿!我们把她养这麽大,她不该报答我们吗?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她再大的官,那也是我冷卫国的种!」
苏念卿没有再说话。
冷卫国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你不要管。明天我去找她。我就不信,她敢把她爹赶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呼啸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