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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叮当响了一声。
她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而自然,却让月光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修长丶纤细,指尖微微带着一点粉。
远处传来更鼓声。
她没有动,依旧望着东边的天际。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郡主,该歇了。」阿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观音奴没有回头。
「阿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海的那一边,现在是什麽时辰?」
阿彩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观音奴也没指望她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轮月亮,望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
这间阁楼是舅舅家最好的客房,陈设虽不及大都汝阳王府的奢华,却也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讲究。紫檀的架子床,锦缎的被褥,案上还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可她在这屋里住了半个月,总觉得闷得慌——不是屋子闷,是心里闷。
白天那个说书人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崖山之后,大宋是没了,可那十万忠魂的气节,不还在这说书里活着吗?」
她当时问:「英雄有什麽用?」
那说书人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可她后来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英雄到底有没有用?文天祥死了,陆秀夫死了,张世杰死了,大宋还是亡了。可如果没有这些人,大宋的结局呢?只怕会亡得更快,也更难看。
也许英雄的用处,从来不在于是否能改变结局。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两个月前,她还在大都。
那时候母亲刚病倒,太医院的御医进进出出,开的方子一张接一张,母亲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父亲急得团团转,朝堂上的事也顾不上了,整日守在母亲床前。
可那天,父亲忽然把她叫到书房,说有一门亲事,是伯颜(这里指蔑儿乞氏伯颜)的孙子,门当户对,让她准备准备。
她愣住了。
「母亲病成这样,您跟我说这个?」
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母亲这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如今这朝局,你可知这大都城里,有多少人正盯着咱们家?」
她听懂了。
不是嫁人,是把她当筹码,去维系一个摇摇欲坠的联盟。
她在汝阳王府长大,从小见惯了那些蒙古贵族的嘴脸。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刀兵相见,后天又能坐在一起喝酒。什麽忠诚丶什麽情义,在权力面前都是笑话。
那个伯颜的孙子,她连见都没见过,可她却早就听闻那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跪在母亲床前,看着母亲昏睡中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三天后,她留下一封信,带着贴身侍女阿彩,从大都跑了出来。
她先是去了河南,又转道来了奉元城(长安城)。说是散心,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麽——躲那门亲事?躲父亲那疲惫的眼神?
白天那个说书人还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老百姓听书,听的不是输赢,是那份心气儿。」
心气儿。
她现在,还有那份心气儿吗?
她不知道。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觉得奉元(长安)的月亮比大都的月亮大,也比大都的月亮远。它冷冷地挂在天边,像一个永远也够不着的梦。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故事——徐福东渡,为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一去不返。有人说他们到了海外的仙山,有人说他们在日本岛上扎根,成了那里人的祖先。还有人说,徐福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三件神器——八咫镜丶天丛云剑丶八坂琼勾玉。这三件神器里,藏着打开「天门」的秘密,从那里可以得到仙药,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她喃喃道。
如果真的有仙药,就能救母亲……
她摇摇头,苦笑着把自己的念头掐灭。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掐了又长。
「那个徐福一去不返的岛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月光,「那个连世祖皇帝两次派兵都没有征服的岛国,那个听说被神风护佑的岛国……到底是什麽样子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土地,那里也许有仙药。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丶咚丶咚——三更了,月亮已经转到了南边中天。
观音奴依然倚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海的那一边,此刻是什麽时辰?那里的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