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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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榆记》（四）(第1/2页)
    第十四章苦果
    沈安把老沈搁在炕角那几日，外头债主来得更勤。三亩好田，押出去两亩，剩下那一亩也快保不住。短工钱仍旧要不回，镇上商铺倒了两家，欠账全烂了。沈安白日出去奔走，回来脸色铁青，饭也吃不下。秀娘夜里低声问：「那田……真没了？」沈安只闷声：「没了就没了。」孩子烧得厉害，瘦，哭一声便没力气，秀娘抱在怀里，眼皮红肿。
    老沈躺在炕角落，被子薄，背朝着他们，不吭声。烧退了些，人仍枯瘦，咳得深。沈安不给他粥，只偶尔丢半块馍，像施舍。老沈接了，慢慢啃，不道谢。有次沈安瞥见他啃得费力，喉动了动，想说句「慢点」，又咽回去。父子间的话越来越少，可那股别扭的在意，反倒比从前清楚一点——清楚得像裂开的田埂，丑，但实实在在。
    邻人私下议论：「老沈那儿子，现在知道日子不好过了。早干嘛去了。」老秀才路过，站在院外看了一眼，没进去。后头对旁人说：「不是知道，是尝着了。尝着和明白还差一层。明白了，才不算白受。」这话传到沈安耳里，他啐：「老家伙废话多。」可夜里躺下，翻来覆去，脑子里那句「你儿子也这么待你」又冒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老沈扛柴回来，手裂着口子，给他买糖，自己喝清粥。那点旧事，像墙缝里漏进来的光，暗，但真。
    第十五章算账不算人
    债主又来，这回带了地契说话，要收屋。沈安挡在门前，嗓发哑：「再宽几天。」对方笑：「宽几天？你爹那破屋不值钱，你这屋值钱。欠的够抵了。」沈安：「我欠的我还，别动屋。」对方：「你还得起？」沈安答不出。老沈在炕里，没抬头，只低咳。那人瞥进去：「老的还活着，你们倒先争屋。有意思。」沈安脸涨红，拳头攥紧，却没真动手。对方走了，丢下一句：「三日后再来收。」
    沈安回屋，站了一会儿，忽然朝老沈背脊道：「你听见没。」老沈：「听见了。」沈安：「屋保不住，你也没地方去。」老沈：「我本来也没地方。」沈安咬牙：「你倒会说风凉话。」老沈嗓哑：「不是风凉。是实话。你早把我甩开，如今轮到你被甩。」沈安猛地踢墙一角，土屑掉下来，又忍住，喘着站住。老沈又咳一阵，补一句：「可我没赶你走。那时候。」
    这句钉住了沈安。他张嘴想骂，没骂出来。秀娘抱着孩子，小声：「要不……求求人，去义仓领点粮？」沈安：「丢得起那人？」老沈低：「丢得起。活不下去，才更丢人。」沈安瞥他，没接话。人有时候，最恨听真话，尤其从被自己亏待的人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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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微光
    连着几日，沈安出去找活，跑得脚肿。有天带回一小包米，熬了粥，头一碗端给秀娘和孩子，第二碗搁在灶边，瞥向老沈：「吃。」老沈撑起身，慢，手臂抖，端了碗。粥稀，米粒少，但热。他喝两口，停住，嗓子哑：「够孩子吃么。」沈安别开脸：「别多嘴。」老沈：「我不多嘴。问一句。」沈安：「够。」可语气虚。老沈点头，慢慢喝完，把碗搁回灶边，没再多说。
    这般细微，算不得「悔过」，更像被日子磨得没力气再逞凶。老秀才来，见粥锅，见老沈坐靠墙，沈安立在檐下，脸色沉。老秀才没多劝，只低声对沈安：「善不是大张旗鼓的事。一勺粥，一句不赶，就算开始。别断。」沈自安哼：「开始什么。晚了。」老秀才：「晚不晚，看你还肯不肯接着。断了，才算真晚。」
    孩子那几日烧稍退，仍弱。秀娘夜里守着，偶尔偷看公公那边，想说句什么，又不敢。老沈闭着眼，呼吸浅，像在忍些什么。有回孩子哭，老沈哑声：「抱近些，别让风刮着。」秀娘怔了下，照做。那一小下，屋里有种说不清的缓和。不是和好，是别再往更坏里去。
    第十七章回环
    三日期限到，债主果然又来。这回沈安没挡在门前，只站在檐下，脸僵。对方往院里迈，瞥见老沈，嗤：「老的还在？倒省事。」老沈抬眼，嗓低：「债是人欠的，不是屋欠的。你们收屋，我人还在这儿。」债主笑：「老的还硬嘴。」老沈：「硬嘴不硬命。你们收吧，命还拖着。」沈安忽然开口，嗓子发哑：「别碰他。」债主挑眉：「哟，护上了？早干嘛去了。」沈安：「早蠢。现在不蠢了。」那话说得生硬，像牙硌着石头。
    对方哼了声，还是收了屋契，量了屋子，说往后这院归他们。沈安没再争，只站在那儿，肩绷着。等人走了，他回头看老沈，老沈也正看他。谁也没说话。后来老秀才来，听说了，只道：「屋子换了主，人换不了命。你们俩还活着，账就还没结完。」
    当夜，他们挤进原先老沈那破院残墙边搭的小棚——屋顶漏，风钻进来。沈安把孩子、秀娘安顿，自己靠墙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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