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破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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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
    协定签字后,苏联外贸部长拍拍他的肩膀,用带着伏特加气息的口吻说:
    “同志,欢迎来到社会主义国际分工。”
    现在,没有人拍他的肩膀。
    只有那份长达四十厘米的清单。
    镍换港口特许经营权。
    药品换铁路改造技术。
    蔗糖换太阳能电池板。
    这不是援助。这是贸易。
    但贸易比援助持久。
    因为援助可以一夜停止,贸易一旦流动起来,切断它需要支付的代价,失业,违约,供应链中断,会让任何试图切断它的人犹豫。
    卡布里萨斯站起来,走到窗前。
    马列尔港方向,两台红色的集装箱桥吊正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那是南方港口集团安装的第一批设备,起吊能力六十五吨,每年可以为马列尔港增加三十万标箱的吞吐能力。
    他想起1963年那位苏联外贸部长的“社会主义国际分工”。
    也许,那也是一种分工。
    但那种分工,古巴是被分工的一方。
    现在,这份四十厘米厚的清单,是古巴自己谈成的分工。
    卡布里萨斯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红色桥吊转完最后一圈,暮色沉入加勒比海。
    然后他转身,在文件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
    3月,关塔那摩美军基地。
    德文·琼斯即将退役。
    他的合同期三年,再过四十五天就可以回俄亥俄老家。
    家乡的朋友在脸书上晒社区大学录取通知书,晒女朋友,晒新买的二手皮卡。
    德文没有女朋友,没有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没有皮卡。
    他只有三年加勒比海阳光晒出的深色皮肤,和每月存下的六百美元津贴。
    他不知道自己回代顿能干什么。
    也许进沃尔玛当理货员。
    也许申请社区大学的电气工程专科,他这三年在基地自修了电路原理,还自学了一些PLC编程,因为那六台白色风机的维修手册里全是这类词。
    退役前最后一周,德文申请了一次“特殊外出”。
    不是去关塔那摩镇上采购。
    是去风力发电场。
    他通过基地的社区联络官,向古巴方面提交了参观申请。
    古巴人三天后回复:允许参观,需由基地正式出具身份证明,并有古巴能源部人员陪同。
    德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种申请。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白色机器运转时,叶片搅动的气流会不会比瞭望塔上感觉到的更真实。
    3月17日,德文穿过关塔那摩基地西侧的铁丝网门。
    这是他三年驻守生涯中,第一次踏上铁丝网另一侧的土地。
    风力发电机基座下的阴影很凉爽。
    他伸出手,触摸塔架表面。白色油漆光滑,没有锈迹,铭牌边角锋利,才运行五个月,连海风的盐蚀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
    陪同的古巴能源部工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深蓝色工装,说英语时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
    “你是第一个申请来参观的美国军人。”她说。
    德文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知道这台风机的控制系统是哪国产的吗?”工程师问。
    德文摇头。
    “九黎,远程监控终端在西贡,数据每五秒刷新一次,我们关塔那摩本地操作员只能读取数据,不能修改参数。”
    她停顿。
    “但如果西贡切断通讯,本地操作模式会自动激活。设计上预留了百分之百的自主运维能力。”
    德文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这不是援助。这是买卖。
    买方有权知道怎么修。
    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
    风机运转的低频嗡鸣透过混凝土基座传导进土壤,他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稳定的震动。
    每转一圈,产生一点五度电。
    每产生一度电,就有几只光伏板,几台冰箱,几袋补液盐,不需要穿越那二十二公里被巡逻艇切割的海峡。
    德文站起来。
    “谢谢。”他说。
    工程师点点头,没有问他“谢什么”。
    三十分钟后,德文走回铁丝网门。
    门卫查验他的证件,放行。
    他回到基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月后,德文·琼斯退役。
    他没有回俄亥俄。
    他申请了迈阿密戴德学院的电气工程技术专业,用三年存下的津贴付了第一年学费。
    他的毕业论文题目后来发表在《加勒比可持续能源期刊》
    《关塔那摩湾区域风电资源评估及电网并网方案研究》
    论文扉页的致谢栏,德文写道:
    “感谢古巴能源部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工程师的技术指导,以及,那六台让我第一次理解‘未来’模样的风力发电机。”
    ……
    5月1日,哈瓦那,革命广场。
    八十万人聚集在这里。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雕塑
    是一艘不锈钢铸造的古代商船,帆樯高耸,船舷刻着明代航海家郑和的船队标志,桅杆顶飘扬着南方共同体的蓝色星球旗。
    雕塑基座镌刻着三行西班牙语:
    1492年,有人从东方来,把我们叫做印度人。
    1898年,有人从北方来,把我们叫做保护国。
    1994年,有人从东方来,问我们:你们想叫什么?
    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在每一个古巴人心里。
    卡洛斯·佩雷斯,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妻子从迈阿密回来了。
    移民官检查她的古巴护照,微笑,盖章,说:“欢迎回家。”
    妻子没有哭。
    她只是在行李提取厅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墙上的巨幅海报:
    “古巴——南方经济共同体正式成员国”。
    蓝色星球旗与古巴三色旗并列,高度相等,尊严相等。
    卡洛斯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出机场,坐上那辆1996年产的九黎“长城”牌出租车,驶向十月十日区那栋拥有冰箱的房子。
    5月1日,古巴正式成为南方经济共同体第四十八个成员国。
    当天,华盛顿国务院的新闻发言人用四十七秒念完一份两段话的声明,不接受任何提问。
    当天,联合国大会以一百四十三票赞成,两票反对,二十三票弃权通过决议,呼吁美国解除对古巴的经济,商业和金融封锁。
    反对票:美国,鱿鱼。
    这是美国在联大关于古巴封锁问题的投票中,第一次仅获得一票支持。
    当天,西贡。
    龙怀安没有发表讲话。
    他只批转了一份备忘录给南方共同体发展评估署,附手写批注:
    下次,不要等被封锁的国家来求援。
    去找那些还没有被封锁,但已经听到风声的国家。
    告诉他们:贸易通道是通的。
    门一直开着。
    只需要他们自己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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