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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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山道在风雪肆虐的黑夜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随时会择人而噬。
    靠近悬崖那一段，已经被公社组织的人用草绳和树枝草草围了起来，插着几支火把。火把的光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将现场照得一片惨淡凌乱。
    路面果然有几道深深浅浅、被新雪覆盖了大半的刹车痕，扭曲狰狞，直指向路边黑黢黢的虚空。散落的玻璃碎片和金属零件，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悬崖边缘的灌木被撞得东倒西歪，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声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令人心悸的呜咽。
    林知晚挣脱开水桃姐的搀扶，踉跄着扑到悬崖边，几乎要跟着那刹车痕一头栽下去。
    “小心！”李三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
    林知晚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低头望着那片吞噬了车、也似乎吞噬了人的深渊。风雪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泪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京冶！梁京冶——！”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瞬间被狂风吹散，只剩下破碎的、绝望的回响，落入那无尽的黑暗，没有激起半分回应。
    只有风声，更大，更急。
    “知晚，回来！危险！”水桃姐哭着上前，和蓝如意一起，拼命把她从悬崖边拖了回来。
    林知晚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脱力，眼神涣散地望着那黑沉沉的崖底。
    找不到。
    这么深的悬崖，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
    他真的还在下面吗？
    一个公社的干部走过来，脸色凝重地对李三平说：“老李，你们村的人也来了？唉，情况不太好。我们的人试着往下探了十几米，太陡太滑，根本下不去。雪太大，痕迹也快没了。看这摔下去的架势，还有这天气……怕是凶多吉少。”
    他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砸碎了林知晚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凶多吉少。
    不，是……十死无生。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干部，嘴唇翕动着，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没希望了，是不是……连尸首都可能找不回来？
    可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
    “别瞎说！”李三平急声打断干部的话，担忧地看了一眼林知晚，“梁参谋吉人天相，肯定没事！咱们再找！多叫点人，等天亮点，雪小点，再下去找！”
    干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走开了。
    林知晚知道，那只是安慰的话。
    在这天灾般的风雪和深不可测的悬崖面前，人的力量，渺小得可笑。
    她坐在雪地里，任由冰冷刺骨的寒意透过棉裤侵蚀身体，也侵蚀着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时间，在绝望的搜寻和无望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煎熬。
    下去探路的人陆续回来，都摇头。
    “太深了，看不到底。”
    “雪把什么都盖住了。”
    “风太大，站不稳。”
    希望，像风中残烛，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时，雪终于渐渐小了，风也缓了些。
    可悬崖下的黑暗，依旧浓稠得化不开。
    林知晚被水桃姐她们强行架了起来，她身上已经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嘴唇乌紫，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先回去，知晚，回去等消息。你这样会冻坏的。”水桃姐哭着劝。
    林知晚一动不动，只是固执地望着崖底。
    回去？
    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冰冷的，空荡荡的世界？
    回去面对那些流言，那些算计，还有林昭玉那张得意的脸？
    不。
    她宁可在这里，陪着他，一起被这风雪埋葬。
    就在水桃姐她们几乎要强行将她拖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人喊：“找到了！找到车了！”
    林知晚浑身一震，猛地挣脱开，跌跌撞撞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那是盘山道另一侧，靠近崖底缓坡的地方。雪地上，露出一截扭曲变形的、被积雪半掩的车顶棚，还有碎裂的车窗。正是梁京冶那辆吉普车的残骸。
    车体损毁严重，被卡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和折断的树木之间，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零件和碎片。车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驾驶座上，一片暗沉发黑、已经冻结的……血迹。
    林知晚的脚步，钉在了那摊血迹前。
    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暗红。
    周围的声音，风声，人声，仿佛瞬间离她远去。
    世界，只剩下那片血色，和一种灭顶的、将她彻底淹没的冰冷。
    他果然在车里。
    流了这么多血。
    然后……人呢？
    被甩出去了？还是……
    她不敢想。
    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随着那摊血迹的出现，彻底抽离。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哭泣。
    可她都听不见了。
    也好。
    就这样吧。
    跟他一起，消失在这冰天雪地里。
    干干净净。
    她缓缓地，朝着那堆冰冷的残骸，跪了下去。
    膝盖陷入厚厚的积雪，刺骨的寒意传来。
    她却感觉不到。
    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摸那片凝固的血迹。
    指尖离那暗红还有一寸之遥时。
    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大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一个带着凛冽寒气、却无比熟悉的、宽阔坚硬的胸膛，从后面，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晚晚。”
    低沉沙哑的、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滚烫的呼吸，拂过她冻僵的耳廓。
    林知晚整个人，如遭雷击。
    僵硬地，一点点，回过头。
    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亮得惊人、死死锁住她的眼睛。
    梁京冶。
    脸上有几道擦伤，嘴唇冻得发白，头发眉毛上结着冰霜，身上那件军大衣又脏又破，沾满泥雪草屑。
    可他活着。
    实实在在地，站在她身后，抱着她。
    林知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是梦吗？
    是冻僵濒死前的幻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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