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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兰知道后，干活更加拼命。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因林知晚当初拉了一把。她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上细致，贴的标签又齐又稳，灌装时手下有准头，浪费极少。蓝如意和杏儿都挺喜欢她，私下里教她认更多字，看简单的生产记录。
这天下午，工坊正在赶一批加急的炮捻订单。院子里晒满了黄澄澄的炮捻，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阳光的味道。林知晚在试验间里，对照着新书，尝试用更系统的方法记录一批新处理白矿粉的数据。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骂和男人粗嘎的呵斥。声音越来越近，竟是朝着作坊这边来了。
林知晚放下笔，走出去。只见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是春草的娘，正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她爹蹲在一边，抱着头闷声不响。春草眼睛红肿，死死咬着嘴唇，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们对面，站着村里有名的“滚刀肉”赵麻子和他那同样不好惹的婆娘。
“……凭啥不要我家春草？她哪点比孙秀兰那破相丫头差？啊？”赵麻子婆娘叉着腰，唾沫星子直飞，“你们工坊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负我们老实人！”
李三平正在极力解释：“赵家的，话不能这么说！工坊添人，是知晚定的，要手稳心细认字的。春草是挺好，可这次就要一个，总得有个挑拣不是？下次，下次一定……”
“下次？下次是猴年马月？”赵麻子瞪着眼，“谁不知道进了你们工坊就等于端了铁饭碗？今天不给我家春草个说法，我就坐这儿不走了！让大家评评理，你们是不是偏心？是不是收了老孙家什么好处？”
这话就诛心了。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在孙秀兰和春草之间逡巡。孙秀兰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林知晚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她没看赵麻子夫妇，先走到春草爹娘面前，温声道：“叔，婶，先别急。工坊添人是好事，这次没选上春草，不是春草不好，是眼下活计的要求，正好秀兰更熟些。春草还年轻，往后机会多的是。”
她又看向春草，目光平静：“春草，你认字，手巧，我都知道。今天这事，让你受委屈了。工坊的规矩，进了门就要守。但门外的机会，也不是只有工坊一个。夜校你也在上，好好学，长了本事，哪里不能立足？”
春草抬起头，看着林知晚清亮坚定的眼睛，又看看旁边脸色惨白、额角伤疤隐现的孙秀兰，心里的委屈和不平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羞惭。她点了点头，低声道：“知晚姐，我……我明白了。是我爹娘他们……”
“明白就好。”林知晚拍拍她的肩膀，这才转身，看向赵麻子夫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赵叔，赵婶，工坊招人，是我定的。规矩就那几条：手稳，心细，认字，肯学。合则来，不合则去。这次挑中秀兰，是因为她贴标、整理的手艺经过验证，性子也稳当，适合现在的岗位。跟别的没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人群：“工坊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伙实打实的手艺和信誉。不是我林知晚一个人说了算，更不是谁闹一闹就能改规矩的地方。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工坊以后添人，还是这个规矩。符合的，欢迎。想靠胡搅蛮缠进来的，门都没有。工坊的饭碗，是给踏实干活、愿意长进的人端的，不是给撒泼打滚的人端的。”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砸地有声。赵麻子婆娘还想嚷嚷，被赵麻子偷偷扯了一把。他们敢欺负李三平的老好人，却不敢真跟如今在村里威望日隆、又占着理的林知晚硬顶。何况，林知晚说的“规矩”，大家都听着，确实在理。
“哼！有啥了不起！一个破作坊！”赵麻子婆娘悻悻地啐了一口，拉着男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春草爹娘也讪讪地拉着春草离开。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林知晚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工坊好了，眼红的人不会少。以前是沈癞子那种下三滥，现在可能是赵麻子这种混不吝，将来，或许还有更道貌岸然、手段更“高明”的。
她走到孙秀兰面前。孙秀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林知晚打断她，声音放缓，“你靠自己的手，自己的认真，挣来的机会，谁也抢不走。挺直腰杆，好好干。你的路，还长着呢。”
孙秀兰用力点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林知晚对作坊里还有些不安的女人们说，“记住，咱们的腰杆，是靠手里的活儿和心里的规矩挺直的，不是靠别人施舍，更不是靠退让。”
女人们默默点头，各自回到岗位。院子里重新响起劳作的声音，但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了，多了一份沉静，少了几分以往的随意。
晚上，夜校照常上课。今晚讲的是简单的家庭记账，由林知晚主讲。她结合工坊的账本和家家户户都可能遇到的柴米油盐开销，讲得深入浅出。底下的人听得格外认真，连赵麻子家那个向来坐不住的半大小子，也破天荒地没打瞌睡。
下课回家路上，梁京冶罕见地主动提起了下午的事。
“赵麻子，是有人撺掇的。”他走在林知晚侧后方半步，声音低沉。
林知晚脚步未停：“猜到了。他那种人，无利不起早。谁？”
“镇上‘红星日化厂’的一个小干事，姓付。赵麻子婆娘的一个远房表亲。”梁京冶消息很灵通，“‘红星’也生产肥皂、洗衣粉，档次低，卖得一般。你们的‘艾草洗膏’在供销社卖得好，可能碍着他们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林知晚心里冷笑。正面竞争不过，就使这种下三滥手段，挑动村里人闹事，想坏工坊名声，或者让她自顾不暇。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工坊立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嗯。”梁京冶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夜校，很好。”
林知晚侧头看他。月光下，他轮廓依旧硬朗，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让有些人，心里有了亮，眼里有了光，就不容易被几句挑拨，一点小利糊弄了。”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