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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使者住处。
纳哈出的命令，自然瞒不过乃剌吾的眼睛。
毕竟现在的乃剌吾，可是金山大营的香饽饽。
这些天来，他所到之处，总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攀谈——既有当年的袍泽故旧，也有素未谋面的王公贵族，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万夫长，都争相邀请他去帐中饮酒。
这些人里，不少已经明着暗着表明了心意，有的打听归降后的爵位俸禄，有的托他在明廷面前美言几句，甚至有人直接将部众名册交给他，算是提前投诚。
所以纳哈出一有动作，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乃剌吾耳中。
先是营门突然关闭，亲卫在各部首领帐外“护卫”的消息传来，接着又有人密报，泰州、榆林深处和养鹅庄一带，夜间有大队人马调动，粮草辎重也在悄悄转运。
乃剌吾立刻将消息告知李骜，脸上满是不解：“大将军，这纳哈出的举动，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皱着眉，掰着手指分析：“您看，他先是让阿剌帖木儿选了五百匹好马，说是要去咱们大营‘献马示好’，这看起来分明是准备投降的架势；可转头又把精锐主力往后撤，藏到泰州、榆林那些地方，这明明是在为逃跑做准备啊！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骜正坐在案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勾勒金山大营的布防图，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献马示好？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指尖在“明军大营”的位置点了点：“纳哈出这是想用献马做幌子，一来探查明军的虚实——看看咱们的兵力部署、粮草状况，甚至想摸摸傅友德将军他们的底；二来是想麻痹咱们，让咱们以为他真的在考虑归降，放松警惕。等咱们信了他的‘诚意’，他好趁机把主力撤到安全地带，一旦谈崩，便能立刻跑路。”
乃剌吾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那傅将军他们会不会……”
“放心吧。”李骜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傅友德、王弼、郭英这些老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纳哈出这点小计策，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献马的人一到明军大营，他们一眼就能看穿背后的猫腻，只会更加警惕，绝不会上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不定他们还会故意放出些‘明军粮草不足’‘将士疲惫’的假消息，让纳哈出以为有机可乘，反而能稳住他一阵子。”
乃剌吾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紧张起来：“这么说，纳哈出是铁了心要跑？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拦住他！一旦让他逃进漠北或者女真地界，再想收服可就难了！”
他看着李骜，眼神里满是急切：“大将军，您是主帅，您拿个主意吧！要不要现在就亮明身份，逼他表态？或者我再去劝劝他，告诉他逃跑根本没用？”
李骜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
那敲击声不快不慢，却像重锤敲在乃剌吾的心坎上，让他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等着下文。
他知道，纳哈出的逃跑计划看似周密，实则有个致命的漏洞——军心已散。
这不是简单的士气低落，而是从根上烂了的溃散。
那些被乃剌吾说动的将领，心里早把归降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们跟着纳哈出后撤，不过是想看看风向，一旦发现逃跑的路比归降更凶险，定会毫不犹豫地倒戈；至于那些早已厌倦战乱的士兵，家里有妻儿等着团聚，有牛羊等着放牧，谁愿意跟着一个前途未卜的“开元王”，跑到漠北喝风，或是去女真地界寄人篱下？
他们扛着刀枪跟在队伍里，不过是迫于军令，真到了生死关头，放下武器的只会比抵抗的多。
纳哈出以为把主力藏进泰州、榆林就能保住退路，却忘了这支军队早已不是当年那支跟着他从大都杀出来的死士。
二十余年的拉锯战，磨掉的不只是锐气，还有对“复兴大元”的信念。
现在的金山大营，更像一群被绑在一起的散沙，看似聚成一团，实则轻轻一碰就会散开。他想带着这样的军队逃亡，无异于拖着一堆随时会散架的木板渡河，迟早要沉。
思索片刻，李骜忽然问道：“对了，那个人的态度，你打探清楚了吗？”
乃剌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将军果然目光如炬！说起这个，末将正想禀报。昨夜我特意与此人会面，并未被纳哈出察觉，没想到此人早就动摇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他跟咱们的人说，纳哈出这几年越来越固执，根本听不进劝，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还说要是明廷能保证他和麾下部众的安全，给个世袭的百户、千户当当，他愿意……愿意为咱们内应。”
李骜听后，脸上露出了笃定的笑容，猛地一拍桌面：“好！有他这句话，大局已定！”
乃剌吾有些不解：“大将军，这……”
“此人不但是纳哈出大多心腹，更在这金山大军里面拥有莫大威望，麾下也有不少万夫长，实力可谓强劲。”李骜解释道，“若是此人愿意归降，纳哈出的逃跑计划从根上就断了。别说泰州、榆林那些地方，恐怕他连金山大营的门都出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宫的方向：“纳哈出现在看似强硬，不过是被咱们逼出来的逆反之心。”
“等他发现心腹不可靠、部众不愿跟他走、逃跑的路也被堵死，就会明白，除了归降，他别无选择。”
乃剌吾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心中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振奋：“那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按兵不动。”李骜回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继续让你的人去联络各部，尤其是那些已经表态归降的将领，让他们暗中做好准备。”
“这个重要人物那边，你也派人递个话，告诉他时机一到，咱们会里应外合，保他和弟兄们平安。”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纳哈出派去献马的人，就让他们去。傅将军他们会应付。咱们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等纳哈出自己撞进这张网里来。”
乃剌吾躬身领命：“末将领命！”
看着乃剌吾匆匆离去的背影，李骜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泰州、榆林深处和养鹅庄的位置，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叉。
他知道，纳哈出的挣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对抗，很快就要画上句号。
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那个收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