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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宫门外的石板道已被官靴踏得发烫。
飞禽走兽与乌纱幞头交织成暗潮，数百官员挤在宫墙阴影下，议论声混着盛夏蝉鸣此起彼伏。
当值的锦衣卫挎着绣春刀冷眼旁观，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幽蓝——昨日蒋瓛等锦衣卫血染城郊的惨状，此刻竟成了百官茶余的谈资。
“哈哈……这些鹰犬真是报应到了！”吏科给事中捋着胡须冷笑，折扇重重敲在同僚肩头，“平日里踩着咱们作威作福，如今遭了劫，活该！”
“噤声！”有人突然压低嗓音，目光扫过不远处徘徊的锦衣卫，“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可是天子亲军，陛下又要大发雷霆了！”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就沉默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长叹：“唉，多事之秋啊！这郭桓案才结束不久，怎地又闹出了乱子！”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郭桓、赵瑁、王惠迪等人被斩首示众的惨状，至今仍在他们噩梦中反复上演。
李骜也混在人群里面，跟最近回朝的大将军傅友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啧啧，李小子你说说看，什么人敢截杀锦衣卫啊？”傅友德意味深长地开了口，眼神不断扫视百官。
李骜听后轻笑了一声，低声道:“估摸着那幕后黑手……没来上朝？”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朝会如常开始。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衬得面色愈发阴沉。
他听着户部奏报夏税征收，礼部呈报藩国朝贡，全程未发一言，唯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龙椅扶手。
太子朱标立于御案旁，望着父亲紧皱的眉峰，握笔的手微微发紧——自昨日听闻锦衣卫遇袭，乾清宫的灯火便彻夜未熄。
这些人真是好大的狗胆啊！
当鸿胪寺卿高呼“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时，大理寺少卿王敏突然越班而出，手中奏章抖得哗哗作响：“陛下！臣有本奏！”
听到这话，老朱眼中闪过了一抹寒光。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现在跳出来的这些人，就是幕后黑手的党羽了！
只见王敏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贴地，“锦衣卫遇袭一案关乎重大，然关键人证至今仍羁押于诏狱，臣恳请陛下遵循成法，将人证移交三法司，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联合审理，以彰司法公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正当群臣有些茫然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他们惊掉下巴。
刑部郎中赵安立刻跟上，声如洪钟：“陛下！锦衣卫本司掌缉捕，三法司主刑名，各司其职方能天下大治！若任由诏狱独断，恐寒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配合着刻意泛红的眼眶，倒真有几分为民请命的架势。
“陛下，臣附议！锦衣卫凶狠暴虐，”赵安突然跨前半步，“郭桓案中，他们为追剿赃款赃粮，竟将扬州盐商满门抄斩！七岁稚子被铁链锁在刑架上逼问，老妪十指尽断仍不得善终！”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皆对锦衣卫愤怒不已。
王敏适时举起笏板，声音里带着愤怒：“陛下明鉴！郭桓案本是清肃贪腐，可锦衣卫借机肆意屠戮，江南十三州百姓闻绣春刀色变！如今人证若再交由这群酷吏，恐天下人只知诏狱之威，不知陛下仁德！”
百官群情激愤间，李骜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人将锦衣卫追查郭桓案时“掘地三尺”的雷霆手段，生生歪曲成草菅人命的暴行，不过是为今日的狡辩埋下伏笔。
当真是“一出好戏”啊！
随着赵安话音落下，十数位官员接连出列附议，声浪此起彼伏。这些人官阶不一，却出奇地统一着论调，连拱手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荒谬！”太子朱标突然开口，“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遇袭之事尚未彻查，此时移交案犯，岂非纵虎归山？”
他望向老朱，却见朱元璋依旧端坐如佛，唯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李骜适时出列，给予了支持：“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贼人敢在京畿截杀锦衣卫，其心可诛！此案若不交由锦衣卫彻查，如何告慰死去的将士？”
他的目光扫过王敏、赵安等人，突然冷笑着开口道:“某些人动辄搬出司法律令，却忘了陛下亲设锦衣卫，便是为震慑宵小！”
“昭武侯此言差矣！”王敏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大明律》明载……”
他引经据典，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却被李骜毫不留情地打断：“律法治的是寻常百姓，治不了敢动天子亲军的乱臣贼子！”
双方争执不下，朝堂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朱元璋突然抬手。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唯有他摩挲玉带的声响清晰可闻。
“都别吵了。”老朱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既然众卿家都觉得三法司审理更妥……”
他顿了顿，扫过王敏等人骤然紧绷的脸，然后笑道:“准了！”
王敏、赵安等人愣在当场，片刻后才如梦初醒，高呼“陛下圣明”。
洋洋得意间，几人还不屑地瞟了李骜一眼，眼神里面充满了挑衅与鄙夷。
而李骜垂眸掩住笑意——正如他与老朱昨夜商定的那般，越是让敌人觉得胜券在握，收网时才越能一击致命。
收拾这么几个马前卒，那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都出手了，那自然是奔着大人物去的，比如那位当朝太师。
此刻李善长正在府内凉亭垂钓，端得是个气定神闲。
与他相比，李存义就如热锅上的蚂蚁，正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踱步不止。
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惊得池底青藻随波摇曳，却始终不见鱼群咬钩。
“大哥！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心思钓鱼？”他焦躁地来回踱步，额头上满是汗水，“要是陛下不同意，那咱们……”
“慌什么？”李善长头也不抬，指尖轻抖钓竿，惊起水面一串气泡，“越到关头越要沉得住气……”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疾步而入。
“老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已应允将案犯移交三法司！”
李存义听后顿时欣喜若狂，忙道:“成了！大哥，那咱们的人就能动手……”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李善长握着钓竿的手突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太快了。”李善长盯着水面突然翻涌的波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陛下素日最恨他人插手诏狱，这次却应得这般痛快……”
他猛地扬竿，钓线划破水面，钓钩上却空无一物。
“李存义，立刻派人联络胡美。”
李存义一愣：“胡美？可咱们……”
“这件事让他动手！”李善长霍然起身，钓竿重重砸在石桌上，惊得池边锦鲤四散奔逃，“记得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李存义这才察觉不对劲，脸色瞬间煞白，然后急匆匆地离去。
李善长望着这个弟弟的背影，脸色同样难看。
他刚刚在钓鱼，而现在朱元璋才是真的在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