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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暮色漫过淄州城南的街巷，豆腐店的木窗还透着昏黄的油灯微光。
白日里，那喧闹的叫卖声早已散去，案板上残留着豆香与水汽，四个人影围在店内。
而此时，气氛却是有些沉闷，显然，逊帝府上派人来的消息，让他们瞬间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苏真抬眼扫过面前三个手下，声音压得极低：“诸位，方才淄川王府的人来了，往后每日要送十斤豆腐入府，咱们等了这么久，终于能靠近圣人身边，营救太子的任务，也该开始了。”
话音落下，店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噼啪轻响。
可出乎苏真的意料，在他说完后，居然没有半分回应。
仔细一看，三人皆垂着头，面色复杂，却始终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他们四人当初领了内司密令，乔装潜入淄州，那一开始，确实是抱着的是九死一生，拼死一搏的决心。
可如今，大半年的时光匆匆而过，那份赴死的热血，却被日复一日的烟火气磨淡了。
谁能想到，原本只是掩人耳目的豆腐生意，竟做得风生水起。
虽然利润小，但架不住量大，现在住得安稳，吃得饱，穿的暖，再也不用过以往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谍者生活。
日子安稳得让人心头发烫，早已习惯了这市井里的平淡顺遂，却也再提不起当初豁出性命的狠劲。
见众人沉默，苏真心头火气渐生，却还是耐着性子沉声劝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眼下的日子，可你们别忘了，秦王还在暗中筹谋，咱们是他派出来的人，这任务从接下的那一刻起，就由不得我们退缩。
若是迟迟不动，一旦任务泄露，或是被秦王认定我们叛逃，我们依旧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成功了，便是泼天的功劳，比这豆腐店，要强的多！”
可即便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店内依旧是一片沉默。
三人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看着角落的豆腐模具，依旧无人应声。
乱世之后，那份对安稳生活的贪恋，是他们一直奢望而又不可得，如今，日子过的这么好，说实在的，大伙是真的不想再干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一而再的沉默，彻底点燃了苏真的怒火，他猛的一拍案板，震得案板上的木勺滚落。
“小声些……”一身寻常妇女装扮的柳沅，低声说道。
苏真虽然愤怒，但还是压低声音。
“好啊！一个个都贪生怕死是不是，行，你们不愿做，我不勉强，这任务，我自己去做便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却终究没人松口。
苏真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都冷了，只能甩下一句“好自为之”，随后，便转身大步走进内室，狠狠甩上房门。
四人不欢而散，店内的气氛僵到了极点，柳沅叹了一口，也跟着走进内室。
而在屋外，另外两人，却是默默站了许久，这两人，昔日是假夫妻，如今却已是假戏真做。
男人名为张大郎，是当初在长安做豆腐的匠人，手艺精湛，女人则心思细腻，打理着店里的琐事，朝夕相处间，两人早已互生情意。
更是在不久前，女人查出怀有身孕，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苏真，柳沅说这事，现在又出了这等事。
这以假乱真的事，本身就是个忌讳，而且，作为间谍，在执行任务时，居然还能怀孕，这不是在开玩笑嘛。
当然，内司察事院组建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很多规章制度，还是模仿的缉事都，就连这些制度，其实都不算严格执行。
更不用说，这几人，还不在李落落的治下，而是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淄州来，以如今的手段，无论是通讯，还是控制，皆不能与后世相比。
说实话，张大郎心中很乱，不是在担忧任务，对这份营救太子的任务，他早就没放在心中。
他心中，更多的是恐惧，恐惧万一泄露，死的不仅仅是他一个，那是连未出世的孩儿，都将一同丧命。
等苏真的房门紧闭后，张大郎拉着妻子，回到了自己的屋中，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如今这局面，你也看到了，头儿铁了心要动手。
可郡王府内，必然有缉事都的探子，而且城外还有一支骑兵，从营救，到出城，再从淄州逃到兴元，这么长的距离，营救太子根本就是九死一生，咱们好不容易体会到安稳的日子，我不能让你和肚里的孩子去送命。”
女人轻抚着小腹，眼底满是不舍与惶恐，轻声应道：“我也舍不得这日子，可若是不跟着，恐怕也不是办法。”
这是肯定的，如果苏真决定要干，那无论成败，豆腐店，必然会被严查，这一查，那他们先前的底细，压根就藏不住。
“事不可违，咱们便逃吧。”张大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幽州，蓟州那边，地处边陲，又是曾经梁皇的起家之地，内司的人手，肯定是伸不到那么远。
而且，那里也没人认得我们，咱们带上这些日子攒的银钱，连夜离开淄州，去那边寻个小镇，再开一家豆腐店，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也不做什么谍者，往后只守着你和孩子，平平安安过一生就好。”
女人抬头看着男人，眼中含泪，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什么时候走？”
张大郎一咬牙，沉声道：“走，明天就走！”
女人大惊，这什么都没准备，如何能走。
张大郎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低声安慰道：“不用担心，咱们先收拾细软，其他什么东西都不带，衣服什么都别带，就带钱走。
而且，店里正好豆子要用没了，明日我可以借口去城外收豆，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上了马车后，直接去北方！”
沉默良久，女子才缓缓的点了点头，这样惊心动魄的日子，她不想再做了，况且她也不愿让自己的孩子，也过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