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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清楚这是句过于极端的谦词,凭徐光启的治学态度,若李世熊真的是贪多嚼不烂的人,是不可能让他跨三个学院选专业的。
果然,徐光启脸上透着股自豪,淡淡道:「王上,元仲选修了六个专业,连跨文法丶
经济丶博物三院。」
又有同学插嘴道:「他每个专业都是第一!」
李世熊脸上一红,接着拱手道:「王上见笑。」
人才难得,林浅大喜,招呼学生去镇海楼吃些茶点详谈。
蟠龙岗与镇海楼离得很近,一路伴着花香,很快便至,林浅亲兵从四周商贩处买来茶点,苏青梅验过毒性,方才端上。
林浅喝了口茶道:「立法是个非常艰巨之事,没有经年苦工,是做不成的,想一次立法便尽善尽美,更是痴人说梦。
这个毕业课题不求形成成文法律,但求搭建出框架,确立好原则,并订立下基本的宪法法条,也就是国家的根本大法。」
明代有宪法这个词,但没有宪法的概念,也没有与之相对的一般法,所以林浅先将所有名词都解释了一遍。
而后林浅道:「这个课题,整个文法学院的学生一起完成,可以随意翻书,可以请教任何人,包括我。不要把这当一场考试,这就是实实在在的项目。」
李世熊当即道:「既如此,学生有个问题要请教。」
林浅笑了笑,暗想不愧是跨三个学院的顶级人才,反应就是快,立马开问了,便道:「请讲。」
李世熊道:「纵观华夏历史,律制首溃于权贵,而权贵多依附于皇权。王上以为,新朝律法当如何规定皇权丶权贵丶百姓关系。
换言之,到底是法大,还是权大?新法是天下之法,还是一家之法?」
这话一出,一旁喝茶的徐光启,差点把口中茶水喷出去。
有几个学生正在吃梅花糕,闻言直接被噎住,脸憋得通红,又不敢发声,差点被噎死0
所有人都心想,这问题也是能问的吗?
身为华夏百姓,上千年下来,法生于权,还是权生于法还分不清吗?
林浅现在虽只是称王,但行的就是皇权,问皇帝权大还是法大,是嫌自己命长吗?
李世熊话音一落,镇海楼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连风都停滞了。
耿武浑身紧绷,手悄悄握上刀柄。
徐光启为了自己的得意门生,硬着头皮道:「王上,元仲他年少轻狂,胡言乱语,顶撞王上,老夫代他向王上赔罪。」
之前和李世熊争论人性善恶的那个同学也道:「舵公————哦,不,王上————元仲他就是这种惹人厌的性子。他以前考科举的时候,就专爱写古文,惹得考官不快,屡次落第。」
还有一个同学道:「舵————咳!王上,元仲就是争强好胜的人,事事都要与人争辩,事事都要压过别人一头,为此常常口不择言,连山长也常被气得够呛,还望舵————王上别与他计较。」
林浅笑道:「称呼若实在分不清,混着叫也无所谓,用不着刻意改口,舵公我听着还亲切些。」
众人没想到林浅会说称呼问题,都忐忑且疑惑地看着他。
林浅接着对李世熊道:「不愧是李三院,你这个问题很犀利,一针见血。
要我说,理应是法大,权生于法。可惜历朝历代都是法生于权,哪怕洪武皇帝颁布的《皇明祖训》,后世之君也是阳奉阴违,为什么会这样?」
李世熊道:「那是因为《大明律》丶《大诰》丶《皇明祖训》,都是一家之私法,法中未规定宗亲犯法当如何。
后世子孙不肖,屡次触犯不说,就连洪武皇帝本人,也是多次更易。上行下效之下,自然权大过法。」
「咳咳咳!」徐光启在一旁乾咳不止,李世熊所说的这些话,完全是挑战皇权,触犯顶级忌讳,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林浅却道:「元仲说的这些话很难得,山长不必多虑,今天在场的没有王侯将相,大家权做清谈。」
接着他对李世熊道:「以元仲之见,若在宪法中规定皇权来源于法律,且皇帝带头遵守,便能万世不更易了吗?
若法律规定有误,该由谁修订?若皇帝公然违法,该由谁惩治?」
李世熊一时语塞,想了许久后道:「应由臣子劝诫————」
林浅摇头道:「你既认为人性本恶,那臣子又凭什么劝诫皇帝守法改错,为什么不与皇帝同流合污?
在我看来,想靠文官制衡皇权,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符合士绅利益的规矩留下,不符士绅利益的剔除,什么百姓死活,法律公平,根本无人在意。」
李世熊沉默许久,继而道:「那能否设置一个制衡皇权机构,比如将大理寺从官僚中独立出去,形成对皇权的制衡?」
林浅暗道李世熊果然聪明,几句话便摸到了分权制衡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