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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下青瞳记》(第1/2页)
暮春三月,溪山新沐。白发樗翁骑青驴过野径,驴颈悬旧葫芦,蹄声碎碎,惊起柳絮如雪。翁名守朴,世居云栖山南,平生唯好两事:酿梨花白,寻古碑碣。是日闻说三十里外荒寺出土残碑,乃披蓑戴笠往观。
行至野塘忽雨,但见塘畔两童子戏水。稍长者约十二三,束发葛衣,折柳为舟;幼者总角之年,抱陶罐捉蝌蚪。驴鸣惊童,长者抬首,忽正衣冠,携幼弟肃然长揖。
守朴讶然:“童子何故行礼?”
长者目若清泉:“先生驴鞍系《杜工部集》,葫芦透酒香,必是诗酒中人。小子慕风雅久矣。”
翁抚须而笑,下驴坐槐下青石。幼童捧陶罐前:“公公饮茶否?此槐花露,阿兄晨起所集。”守朴饮之,清甘沁腑,乃解葫芦递予二童:“此老夫所酿,曰‘忘机’,可尝一滴。”
长者沾唇即目眩,幼者咂舌呼辣。三人遂笑作一团。
雨霁时,守朴欲行。长者忽指驴鞍诗卷:“小子有句:‘陌路初逢野塘前,槐下再遇骑驴君’,然下韵未成。”翁沉吟,见槐叶坠露,忽朗声道:“何不对‘童年一日减一日,惊喜十分无九分’?”语毕自怔——此二句不知从何涌出,恍若前生旧识。
幼童拍手:“公公诗好!阿兄常语此意。”守朴视长者,但见童子青瞳如潭,潭底似有星霜沉浮。心念微动,然驴鸣催程,乃挥鞭别去。行半里回首,犹见二童伫立塘畔,身影渐化入苍茫烟水。
此后三载,守朴遍历名山大川。每于古寺荒冢拓碑,常觉身后有青瞳相望,回首唯见空山落叶。是岁上巳,翁倦游归乡,再经野塘。
槐花正盛,如覆雪云。树下竟有草庐新结,竹扉虚掩。守朴叩扉,应门者乃昔年长者,身量已抽,青衿布履,眸中潭水更深三分。
“先生真归矣!”童子礼罢,引翁入内。但见四壁诗稿如雪,皆楷书工整。西墙悬《醉翁操》一幅,词曰“浮尘安西东,垂首隐幽忡”,墨迹犹新。
守朴惊问:“此词何人所作?”
童子赧然:“去岁梦中得全阕,醒时急录。然‘笑携目送孤旅鸿’七字,总觉未尽。”语至此忽噤声,因见守朴老泪纵横。
翁颤指末句:“此乃老夫四十年前别师之作……当日师送予至鸿雁矶,正是此句。”四壁忽静,唯闻槐花落案,簌簌如有幽叹。
童子奉茶之际,守朴见其腕间青痣,形若残碑——竟与自家腕痣无二。心下骇浪翻涌,面上强作从容:“令弟安在?”
“采药北山,暮当返。”话音未落,忽闻驴鸣凄厉。奔出庐外,但见青驴跪地,向山道频点其首。山道深处,樵夫呼号声裂空而来:“有童坠崖——”
暮色凝血时,幼童尸身置草席。额间伤口已紫,掌中犹攥绿菇数朵。长者伏地无声,肩耸如风中残叶。守朴默立槐下,见斜阳将槐影拉得极长,恍若巨手欲攫天边最后光华。
是夜守朴宿庐中。子时风起,闻隔室有磨墨声,窸窣如春蚕食叶。潜从门隙窥,烛光里长者正临帖,所书非诗非文,竟是一纸药方:“当归三钱,远志五钱,忘忧草七钱……”笔笔如刀,墨透纸背。
五更鸡鸣,守朴推门,但见案头留笺:“弟嗜蕈,仆之罪也。今入山寻血灵芝,或可招魂。庐中物,先生可自取。”笺上泪渍斑斑,晕开“招魂”二字,如残梅泣血。
守朴急追出,于北山雾霭中觅得草履一只。崖边新土松动,下有深涧吞云。樵夫言,童子坠处即在此。翁对空谷长呼,回声层层,似有童音应答“在此——在此——”,然凝神细辨,唯闻涧水呜咽。
三日后,守朴于草庐整理遗稿。在《醉翁操》卷末见小字批注:“淳祐七年,先君梦骑驴客赠诗。今遇翁,方知轮回非妄。”守朴指抚“淳祐七年”,如触寒冰——彼年蒙古破襄阳,祖父携家南迁,途中失散独子,时年正十二,腕有青痣,好集槐露。
忽有纸页从卷中飘落,竟是地图。绘野塘、槐树、山径,曲折通至后山荒冢。冢旁细注:“弘治三年自埋处。”守朴踉跄出庐,见青驴正啃食荒冢青草,碑石已没于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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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朴发冢那日,槐花落如飞雪。掘地三尺,现陶瓮二口。一瓮贮孩童骨殖,天灵盖裂痕宛然;另一瓮藏铁盒,内有血书:“余,林氏慕禅,卒年七十有三。一生三憾:七岁堕塘几殆,十二失怙,四十一丧子。然有大幸:七岁遇翁救溺,十二得翁赠诗,四十一……”至此墨迹漫漶。
守朴跌坐冢前,往事如电击心。四十一年前,确于野塘救溺水童,童腕有青痣;三十年前,曾于驿站赠流浪少年诗卷;九年前暴雨夜,更于破庙为垂死樵夫喂参汤——那人额间疤,与坠崖幼童一般无二!
暮色再临时,守朴开铁盒下层。黄绫包裹处,赫然是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