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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那些奏折上,把墨迹洇开了。那些字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安陵侯的脸在水里融化。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张脸,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些字,穿过了那些纸,穿过了那些墨迹,什么也没抓住。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像是秋天的树叶。
“来人,”他喊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太监跑进来,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陛下。”
“去,把赵国公、李国公、王大将军、张大将军、宰相叫来。立刻,马上。”
太监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云,没有风,没有神。只有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大地。他忽然想起安陵侯小时候的样子。安陵侯十岁那年,母亲死了,他站在母亲的床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摇摇晃晃的,可没有倒。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难过。他想走过去,抱住他,跟他说,别怕,有父皇在。可他没动。他不敢。
他怕安陵侯不需要他。他怕安陵侯推开他。他怕安陵侯笑话他。他怕。他怕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敢抱。现在,他儿子带着上亿的大军杀回来了。他儿子要来抱他了。不是用胳膊抱,是用刀剑抱。不是用爱抱,是用恨抱。不是用温暖抱,是用冰冷抱。他怕。他还是怕。可他不能再怕了。他再怕,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皇位,没有儿子,没有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吸进骨头里。那口气像是冰水,浇在他那燃烧了几十年的恐惧上,把恐惧浇灭了。他不怕了。不是真的不怕了,是不那么怕了。因为他知道,他儿子来了。他儿子来告诉他,他错了。他错了三十多年。他该认错。不是对别人认错,是对自己认错。对自己说,你错了。
你怕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做成。你不该怕的。你该做的。你该像安陵侯一样,不怕。不怕得罪人,不怕出事,不怕丢皇位,不怕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杀谁就杀谁,该救谁就救谁。你该做一个人。一个站着的人。一个不怕的人。你没有做到。你儿子做到了。你该为他高兴。不是为他造反高兴,是为他不怕高兴。你不怕了,你也该为自己高兴。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些奏折,一本一本地看。不是看内容,是看安陵侯的字。安陵侯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从不潦草。那些字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他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可很真。
“安陵侯,”他喃喃道,“朕的儿子。朕一百多个儿子里,只有你不怕死。只有你敢做朕不敢做的事。只有你,像朕年轻时候的样子。朕以你为荣。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不管你要对朕做什么,朕都以你为荣。”
他放下奏折,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用刀刻石头。他写圣旨。不是调兵遣将的圣旨,不是讨伐逆贼的圣旨,不是号召天下的圣旨。是退位的圣旨。他写了三十多年的圣旨,从来没有写过这一种。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停。他写,写,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朱笔,看着那张黄绫,看着那些字,看着那方玉玺的印痕。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