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书院(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时分,晨雾漫遍山野,寒霜铺满乡间土路,天地清寒素白。
刺骨的冷风掠过旷野,冻得人鼻尖发僵、指尖冰凉。
任世平背着薄薄的粗布包袱,伫立在自家土院门口,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生养他的老屋、屋后的祖坟、苍茫无尽的黄土田野。
这片土地困住他二十五年,予他苦难,亦予他根骨,是半生牢笼,亦是毕生故土。
片刻伫立,他转身踏上老旧的农用班车。
斑驳生锈的车身一路颠簸摇晃,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扬起细碎霜土。
窗外熟悉的村庄、田埂、老树缓缓后退,渐渐模糊,最终消融在茫茫晨雾中。
二十五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村岁月,就此缓缓翻篇,过往落幕,前路未知。
初入县城,全然陌生的城市烟火扑面而来,与朴素荒芜的乡村截然不同。
平整的柏油马路纵横交错,红砖公房沿街排布,国营厂区烟囱高耸、白烟袅袅,往来行人步履利落、衣着整洁,街巷车马轰鸣、人声鼎沸、摊贩喧嚷,烟火鼎盛、热闹鲜活。
常年与黄土庄稼为伴的任世平,骤然置身这般规整繁华的环境,心底瞬间生出浓重的局促与疏离,浑身僵硬、格格不入。
他骨子里刻着黄土赋予的沉静内敛,天生不喜喧闹、不善应酬、不懂圆滑,早已习惯田野的辽阔静谧、无声耕耘。
城市的快节奏、人潮喧嚣、人情往复,像一张密网将他包裹,让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乡下人的质朴与生涩,处处拘谨别扭。
深知弟弟性情的任世和,早已提前为他安顿好落脚之处。
为避开闹市嘈杂,让初来乍到的弟弟静心沉淀,他特意在国营建筑公司旁的城郊村落,租下一间僻静小院的偏房。
屋子不过七八平米,墙面斑驳泛黄、屋顶低矮,陈设极简,仅有一张老旧木板床、一张掉漆木桌,简陋朴素。
但屋舍干净干爽、采光通透,远离主街喧嚣、无人打扰,是初入城市、立足未定的最佳暂住之地。
简单收拾完毕,一方小屋,便是他在县城最初的家,简陋却踏实,朴素却安心。
安顿妥当后,任世和特意抽出空闲,带着他走遍县城街巷,耐心叮嘱城里的人情规矩、处世分寸、交易门道,生怕心性单纯的他不懂世故、受人算计。
为了让弟弟快速适应城市生活、积攒落脚本钱,任世和为他选了一门稳妥保本、零风险的冬日小营生——沿街摆摊售卖绿豆丸子。
七十年代末县城物资匮乏,冬日土地封冻,新鲜蔬菜稀缺昂贵,寻常百姓家无力常年购置。
而绿豆丸子耐储存、易烹饪,可干吃、可煮汤、可烩菜、可炖粉条,是家家户户必备的过冬干货,老少皆宜、受众极广,冬日更是供不应求,不愁销路。
任世和凭借多年人脉,对接了国营副食厂内部批发渠道,货源正宗新鲜、价格低廉,薄利多销、稳赚不赔,没有积压亏损的风险。
每日天未亮、寒霜未消,兄弟二人便踏着刺骨寒风起身出摊。
冬日凌晨的寒气凛冽侵骨,路面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人推着老旧木质平板车,车上码着两筐金黄酥脆的绿豆丸子,清甜的豆香在冷风中淡淡飘散。
寒风肆意刮过脸颊、脖颈与手背,任世平布满老茧的双手本就干裂,经冷风与冷筐反复摩擦,裂口绷得生疼、微微渗血,他却死死攥紧车沿,全程沉默隐忍,不喊苦、不叫累。
庄稼人最不怕皮肉吃苦,最怕的是违逆本心、心神内耗。
市井摆摊最是讲究活络圆滑、吆喝揽客、左右逢源。
整条街巷的摊贩个个嗓门洪亮、口齿伶俐,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喧腾,人人主动争抢客源。
唯独任世平静立摊前、安分守摊,始终难以开口叫卖。
他一辈子深耕田野、静心耕耘,习惯了风声虫鸣相伴的无声劳作,骨子里偏爱安静独处,最不擅长市井周旋、口舌讨好。
让他当众吆喝揽客,如同逼他违逆天性,浑身僵硬、万般别扭。
偶尔有路人驻足问价,他始终老实应答、不抬价、不吹嘘、不套路,本本分分做生意。
遇到挑剔磨价的顾客,他也不辩解、不讨好,默默应允低价,守着微薄的利润安稳成交。
每日摆摊虽能挣得几毛碎银、勉强糊口,却让他心神俱疲。
这份疲惫无关体力,皆是喧嚣市井、人情拉扯、无休止讨价还价带来的深度内耗。
短短数日,他便彻底明白,热闹的市井营生,终究不属于沉静内敛的自己。
任世和早已看穿弟弟的不适与别扭,全然理解、未曾责备。
知晓他不喜喧闹、不善口舌周旋,便立刻更换门路,带他进入国营工地做临时苦力。
工地活计简单直白、公平实在,只需出力便能换钱,无需多余交际、无需看人脸色,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