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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田埂上,手指抠进湿润的泥土里。那土是深褐色的,夹着细碎的腐叶和微凉的潮气,一捏就成团,松开又缓缓散开——像二十年前阿砚递给我第一颗糖时,我攥紧又不敢用力的掌心。
风从南边来,卷着麦芒的涩香,掠过我耳畔时,竟带出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我抬头,看见远处麦浪翻涌,金黄一片,一直铺到山脚。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山腰新修了水泥路,蜿蜒如一道刺眼的白痕。而山脚下那片地,我认得——那是我家老屋后头的三亩三分,如今只剩半亩还种着麦子,其余都荒着,野蒿长到齐腰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不肯停歇的耳语。
我叫林晚,三十八岁,城里的中学语文老师。上周五下午,我向学校请了七天事假,没说缘由,只交了张手写的假条,字迹工整,墨色沉静。校长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只点点头:“晚晚,回来带点新麦面吧,你妈从前擀的葱油饼,我念叨三十年了。”
我没应,只把假条轻轻压在他桌角的镇纸下。那方青石镇纸,还是我十六岁那年,在镇上旧货摊淘来的。阿砚陪我去的。他蹲在摊前,用拇指反复摩挲石面,说:“这石头凉,压得住纸,也压得住话。”我当时笑他胡诌,他却忽然抬眼,目光沉静如井:“晚晚,有些话,不急着说出口,但得压在心里,压得实实的,才不会被风吹散。”
那时我们刚高中毕业。他考上了省农大,我留在县中复读。他走那天,我没去送。只在他家院门外槐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槐花落满肩头,白得刺眼,甜香浓得发腻。我数着树影挪动的寸数,数到第七次,听见他自行车铃“叮”一声脆响,由近及远,再没回头。
可我知道,他回头了。
后来我在他留下的旧课本里,发现一页撕下的练习册纸,折得方正,夹在《植物生理学》扉页。上面是他清峻的字:“晚晚,麦子灌浆时最怕旱,也最怕涝。人心里的情,大概也这样——太干,裂口;太湿,霉烂。我只想做那场恰好的雨。”
我没回信。不是不想,是不敢。
阿砚姓沈,单名一个砚字,取自“笔墨纸砚”的砚。他父亲是村里唯一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小学,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又松开的弓。母亲早逝,他十三岁起就自己烧火做饭,喂猪、挑粪、犁地,样样利落。村里人说:“沈家砚,生来就该长在土里。”
而我林晚,是林家独女,父亲是供销社主任,母亲在镇卫生所当护士。我们家有搪瓷缸、有挂历、有能收三个台的半导体,还有每年春节雷打不动寄来的《人民文学》合订本。我从小被要求坐姿端正、说话慢条斯理、作文要引经据典。我写的第一篇获奖作文叫《麦田守望者》,老师红笔批注:“意象清新,然稍显书卷气,缺泥土的呼吸感。”
阿砚读完,把本子还我,指着最后一句问我:“晚晚,你真见过麦子怎么呼吸?”
我摇头。
他笑了,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明天早上五点,东坡那块地,我带你去看。”
于是第二天凌晨,我穿着洗得发软的蓝布衫,踩着露水未消的田埂,第一次真正站在麦田中央。天是灰青的,麦穗低垂,叶脉上悬着细密水珠。阿砚蹲在垄沟里,伸手拨开一丛麦秆,指尖沾满微凉的露:“听。”
我屏息。
起初是寂静。接着,极细微的“噼”一声,像谁轻轻掰断一根嫩茎;又一声,更轻,仿佛麦粒在壳里悄然撑开一道缝;再后来,是连绵的、几乎不可闻的“簌簌”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暗处舒展筋骨,吐纳气息。
“麦子灌浆,”阿砚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籽粒里存着去年秋播的雨、冬藏的雪、春分的光。它不说话,可它记得每一滴落进它根里的水。”
我怔住,望着他沾着泥点的侧脸,喉头忽然发紧。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写《麦田守望者》,写的是想象中的麦田;而他蹲在这里,麦芒刺进手背也不缩,写的是麦田本身——它粗粝、沉默、带着腥气与甜味,它不修辞,它只生长。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田埂?
那是两种活法:一种是被文字托举着,往高处走;一种是被土地攥着,往深处扎。
可偏偏,我们总在田埂上相遇。
他放学绕远路,只为经过我家院墙外那截矮篱笆。我常“偶然”在篱笆内晾衣、浇花、读诗。他远远站着,不靠近,只仰头看我。我假装专注,余光却描摹他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看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看他手里永远攥着一本翻旧的《土壤学》或《作物栽培》,书页边缘卷曲如麦叶。
有一次暴雨突至,我收衣服不及,棉布裙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突然冲过来,脱下外套裹住我头顶,自己淋得透湿,发梢滴水,却咧嘴一笑:“晚晚,你裙子上印着李白的‘床前明月光’,雨水一泡,墨迹晕开了,倒像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