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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慈见苏凌竟能如此迅速地压下情绪,审时度势,做出这般“识时务”的抉择,心中亦是微微一动,暗赞此子年纪虽轻,却能屈能伸,知进退,明得失,确非池中之物。他脸上那抹淡笑真切了几分,缓缓颔首道:“小友能如此明理,实属难得。看来你我今夜这番谈话,至此尚算投契。”他话锋微转,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然,事有始终,约需周全。前议虽定,尚有一事......苏凌闻言,眉梢微扬,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未达眼底,只静静看着浮沉子那张被雨水冲得发白、又被自己气得泛红的脸。他没应声,也没点头,只是将手中“江山笑”的剑尖,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半分。哑伯喉间那点血珠顿时扩大,渗入湿透的衣领,在月白常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浮沉子瞳孔一缩,脸上那点强撑的“悲壮”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前抢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他不敢真上前,更不敢伸手去碰那柄剑——三年前在两仙坞后山断崖,他亲眼见过苏凌用这柄细剑削断三丈外松枝却不惊落一片叶;也亲耳听过剑锋掠过耳畔时那一声如游丝般的轻吟,比寒蝉振翅更细,比刀锋舔骨更冷。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了下来,再不复方才跳脚耍赖的腔调,反倒沉得像浸了水的墨:“苏凌……你记得三年前,青州大旱,赤地千里,流民百万吗?”苏凌眸光微凝。浮沉子没等他答,已自顾说了下去,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仿佛早已排练千遍:“那时候,你在户部当主事,奉命押运三万石赈粮南下。粮队行至临江渡口,暴雨连日,江水暴涨,浮桥尽毁,官仓被淹,粮船搁浅。地方官吏推诿塞责,军中校尉以‘防匪’为由,拒不开闸放水,粮船困于滩涂十七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凌清隽却毫无波澜的侧脸,又飞快掠过哑伯死灰般的眼。“十七日里,你没动一粒官粮,没调一兵一卒,只带着两个随从,乘一叶扁舟逆流而上,七日之内,踏遍临江上下游二十三座水寨、十一处私盐帮、六处马贼窝点,说动三十六位寨主、舵主、瓢把子,借船、借人、借铁链、借桐油,亲手督造浮桥九座,引渠导流三道,硬是在洪水最盛时,把三万石粮,一粒不损,送进了青州府城。”浮沉子喘了口气,声音微微发涩:“可你知道么?那三十六个答应帮忙的人里,第一个开口应你的,就是他。”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哑伯。“那时他不叫哑伯,叫陈默。是青州‘断水帮’的掌舵人。江湖人称‘哑龙’,不是因为不能言,而是因他二十年前被仇家灌下‘哑魂散’,声带尽毁,从此再不能发声。他开口的第一句,是用炭条写的——”浮沉子忽然蹲下身,也不管地上泥水横流,随手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疾书四字:**粮到即死。**字迹歪斜,力透砖面,末笔拖出一道泥痕,像一道未干的血。“他写完,把瓦片往你面前一推,转身就走。”浮沉子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他也不擦,“你当时问:‘为何?’他没回头,只抬手,在颈侧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周幺与陈扬在廊下听得怔住,互相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惊疑——他们从未听苏凌提过此事,更不知他三年前竟还有这般惊心动魄的履历。苏凌依旧未动,只是垂眸,看着地上那四个泥字。雨声哗哗,雷声渐远,唯有檐角积水滴落,嗒、嗒、嗒,敲在青砖上,像更漏。浮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后来粮到了。青州活人百万。可就在你离境当日,断水帮满门被屠,三十七口,鸡犬不留。凶手留书一封,钉在祠堂梁上,只一句话——”他盯着苏凌的眼睛,一字一顿:**‘哑龙不死,此祸不止。’**“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丁尚书当时任青州转运使,亲自督办此案,查了三个月,最后定为‘水寇内讧’,结案。”浮沉子冷笑一声,拂尘上的秃毛被风一吹,簌簌抖动,“可你信么?苏凌。”苏凌终于动了。他缓缓抬手,不是收剑,而是用左手食指,轻轻抹过剑身。雨水顺着“江山笑”冰凉的刃面滑落,他指尖沾了一滴,悬而不坠。“我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雨声。浮沉子一愣。“我信他当年救过我的粮。”苏凌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哑伯,“我也信,那三十七口人,不是死于水寇内讧。”他手腕微转,“江山笑”剑尖在哑伯喉间缓缓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却不深,只破皮,却足以让哑伯浑身绷紧,脖颈青筋暴起。“但我不信——”苏凌声音陡然转寒,“一个为护百万黎庶甘愿赴死的‘哑龙’,会变成今日藏头露尾、两次闯我行辕、欲取我性命的刺客!”“更不信——”他目光如电,扫向浮沉子,“你浮沉子,一个整日混迹勾栏酒肆、连自己道观房顶都漏雨舍不得修的穷道士,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老杀手,冒死夜闯黜置使行辕,还巴巴跑来求情!”浮沉子脸上的苦色倏然僵住,桃花眼猛地睁大,像是被戳中什么绝密心事,嘴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