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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飞速重组,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了然。她终于伸出手,没有去接药膏,而是覆在阿糜那只枯瘦、布满冻疮疤痕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阿糜手背上那道最深、最狰狞的旧疤——那是当年在丸王宫,玉子替她挡下那一记藤鞭时,留下的印记。“傻阿糜。”玉子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叹息,又像一声遥远的、来自过往的回响。她收回手,转身,对一直沉默伫立在门边的妇人吩咐:“阿婆,烧水,多烧。再拿干净的厚棉被来。还有,把灶上煨着的姜枣汤,盛一碗最烫的。”妇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脚步轻悄。玉子重新蹲下身,目光再次落在阿糜脸上,那审视的锋芒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听着,阿糜。”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炭盆的噼啪声,“从现在起,你不是流落龙台的孤女。你是‘望潮’的人。你的名字,叫阿糜,但你的命,从此刻起,是我玉子的。”她顿了顿,目光如钉,深深刺入阿糜涣散的瞳孔深处,一字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烙印力量:“你所经历的一切,包括那场海难,包括那支商队,包括陈管事,包括那十五两银子……都只是你逃亡路上的一场幻梦。一场……为了活命,必须亲手掐灭的幻梦。”阿糜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她想反驳,想追问,可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连同那点微弱的意识,都在这滚烫的暖意和玉子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注视下,彻底溃散。她眼前最后的画面,是玉子俯身,将那碗滚烫辛辣的姜枣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干裂的唇边。热气蒸腾,模糊了玉子的面容,只留下那双眼睛,像两颗沉入深潭的星子,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幽光。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暖而黑暗的沉沦。当阿糜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窗外阳光明媚,雪霁天晴,空气清冽得能沁入肺腑。她躺在一张铺着厚厚锦褥、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松软暖和的云锦被。身体依旧虚弱,但那噬骨的寒冷与饥饿感,已被一种饱胀的暖意所取代。喉间残留着姜汤的辛辣余味,胃里则熨帖着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醒了?”玉子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她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枚小巧的银镊子,正专注地修剪着一小截晒干的、形状奇特的墨绿色草茎。那草茎上生着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并未抬头,只是将剪好的草茎放入旁边一个白瓷小碟中,碟子里已盛着几枚同样色泽的干草,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这是……什么?”阿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断肠草的根须,配以赤蝎粉。”玉子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阿糜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能让你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梦,也能……让你记住一些,必须记住的事。”阿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玉子伸出的手,轻轻按回了枕上。那只手看似轻柔,力道却沉稳得无法撼动分毫。“玉子……”阿糜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你知道陈管事?你知道那支商队?你……到底是谁?”玉子放下银镊,拿起一块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弯浓密的阴影。“我是谁?”她终于抬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阿糜,你忘了么?在丸王宫,那个总爱躲在你身后,被你护着的,只会绣花、熬药、挨打的玉子?”她微微倾身,靠近阿糜,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蚀骨的寒意:“可如今,这里不是丸。这里是龙台。而你,也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揉捏的阿糜姑娘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糜因惊惧而睁大的眼睛,缓缓补充道:“至于陈管事……他给你的十五两银子,买断的,是你过去的命。而我给你的这碗姜汤,这床锦被,还有接下来你要学的一切……买的,是你未来的命。”“两条命,都是你的。但选哪一条,由不得你。”玉子站起身,玄色斗篷的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虬枝盘结、傲然挺立的古梅,背影挺直如剑,孤绝而凛然。“韩惊戈,会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阿糜耳中,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致命的涟漪。阿糜僵卧在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她看着玉子那孤峭的背影,看着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绽放的、血一般殷红的梅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支商队并非她命运的终点,而仅仅是一道被强行抹去的、通往更深、更暗、也更凶险漩涡的……起点。而玉子,这个她曾视为至亲、以为能托付性命的故人,才是那个手持权柄、冷眼旁观、并将她亲手推入万丈深渊的……执棋者。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雪地一片刺目晶莹。可阿糜却觉得,这龙台城冬日的暖阳,从未如此刻般,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