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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案上的云雀铜牌。“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便依你所言。”哑伯浑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足的微光。他并未起身,只是佝偻着身子,重新端起那半杯凉透的残茶,又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他却面不改色。“还有一事。”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平淡,“明日子时,老奴将再赴黜置使行辕。”丁士桢眉峰一蹙:“不是说……等靺丸消息?”“等不及了。”哑伯摇头,嘶哑声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苏凌休整三日,是静待我们自乱阵脚。可主人忘了,苏凌身边,还有一个韩惊戈。此人重伤未愈,却悍勇绝伦,心思缜密更胜其主。他绝不会甘于静卧三日。”他枯瘦的手指在书案上虚画了一个圈:“老奴推测,韩惊戈必会利用这三日,以养伤为名,在暗影司内部悄然布网。他熟悉司内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密道,每一个心腹。他要找的,不是路信远与李青冥的破绽,而是……他们与段威之间,那些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交接痕迹。”丁士桢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韩惊戈,会主动出击?”“正是。”哑伯颔首,“他若出手,必是雷霆一击,旨在打草惊蛇,逼段威麾下那条‘蛇’,提前露出毒牙。届时,段威为求自保,必会调动更多人手,暴露更多联络点,甚至……可能不惜动用他埋在宫中的暗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兴奋:“主人,这便是最好的机会!韩惊戈的刀,锋芒毕露,却也将所有隐藏的暗流,尽数搅动上岸!老奴明日潜入,不为杀苏凌,只为……做一只‘饵’。”“饵?”“对。”哑伯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老奴会在行辕后巷,留下一枚靺丸武士常用的‘狼牙哨’。哨子内部,刻有段威心腹死士‘枭隼’的独门印记。此物一旦被韩惊戈的人发现,他们便会立刻认定——段威与靺丸余孽仍有勾连,且就在龙台城内!”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清风两袖”的墨迹上,显得格外刺目。“韩惊戈必会顺藤摸瓜,追查这枚哨子的来源。他追得越急,段威便越慌。而段威一慌,就必然会求助于他真正信任的‘自己人’——比如……那位刚刚被苏凌提拔为暗影司‘天聪阁’副领的路信远。”丁士桢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路信远?他……”“他才是段威真正的耳目,是钉在苏凌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哑伯的声音冰冷如铁,“段威让他接近苏凌,本就是为了监视。如今苏凌与韩惊戈联手,段威自知大势将去,他最后的指望,便是让路信远……除掉苏凌与韩惊戈。”丁士桢浑身一震,清癯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想起前日路信远来府“汇报司务”时,那副谦恭有礼、目光清澈的神情……“他……他竟敢……”丁士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有何不敢?”哑伯嗤笑一声,嘶哑声里满是嘲弄,“段威许他户部侍郎之位,许他江南盐道总督之职,许他家族百年荣华!主人,您难道以为,您给他的‘丁府清风’,能敌得过段威许他的……整个江南?”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走到门口,他枯瘦的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头,烛光映照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显得格外苍凉。“主人,老奴明日一去,便再无回头路。要么,苏凌死,段威亡,路信远与李青冥皆成齑粉;要么……老奴身死,主人,便真的只能倚靠‘衔枝阁’那张薄薄的纸了。”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哑伯的身影融入门外浓稠的黑暗。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丁士桢独自坐在软椅上的身影,放大、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只被困在巨大蛛网中央、濒临窒息的飞蛾。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触碰那枚云雀铜牌,而是伸向书案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方素白瓷镇纸,造型古朴,底部刻着四个小字——“丁氏清风”。他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力道越来越大,指腹被粗糙的瓷质刮得生疼,却恍若未觉。窗外,帝都的夜,依旧死寂。风,不知何时停了。连那几片枯叶,也停止了徒劳的旋转,静静地躺在玄武岩地砖的裂痕里,等待着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黑暗。而在这座名为“丁府”的、规矩朴素的宅邸深处,那一点吝啬的、摇曳的烛光,却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火种,在无边的寂静里,无声地、炽烈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