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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谈判”,都不过是策慈单方面的……考校与驯化。考校他的心性、他的底线、他的韧性;驯化他成为一枚可以精准操控、无需多费唇舌的棋子。那“全部”的要求,根本不是为了讨价还价,而是为了看清苏凌的极限在哪里,看清他是否值得投入更多资源,或者……是否需要被彻底抹除。苏凌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瘫软在墙角、气息奄奄的吴率教,越过那滩仍在散发着余温的铜泥,最终,落在策慈那张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一粒微尘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的嘲讽,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真正释然、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畅快的笑。笑声低沉,在死寂的静室内回荡,竟有几分苍凉意味。“前辈。”苏凌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小子明白了。”他向前一步,不看地上狼藉,也不看浮沉子惊疑不定的脸,径直走到距离策慈仅三步之遥的位置,深深一揖,额头几欲触地。“小子方才,确是愚钝,妄图以常理揣度前辈之高义。竟不知前辈所求者,非关私利,非为权谋,实乃……俯瞰天下之局,参悟大道之变!”他直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见底,再无半分遮掩或试探,坦荡得令人心悸。“前辈要‘道册’,非为藏污纳垢,而是欲观天下释道二门之兴衰脉络、源流真伪,以证己道!”“前辈要‘阀册’,非为挟制世家,而是欲察百代门阀之荣辱沉浮、联姻仇隙,以明人伦纲常之嬗变!”“前辈要‘将册’,非为操纵军旅,而是欲研兵家诡道之胜败玄机、士卒心性之刚柔转化,以穷武德之本源!”“前辈要‘官册’,非为把持朝纲,而是欲窥庙堂衮衮诸公之性情癖好、贪廉勤惰、升迁脉络,以究治国平天下之枢机!”他语速渐快,字字如珠,掷地有声,竟将策慈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索求,一一赋予了宏大、崇高、近乎圣贤的解读。那笑容愈发真切,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敬佩,仿佛一个蒙昧学子,终于窥见了老师胸中那浩瀚无垠的宇宙图景。“此四者,岂是区区阴私秘事?分明是……天地人三才之道在尘世间的具象投影!是前辈穷毕生心力,欲登临大道巅峰,所必经之‘万象镜’!”苏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昂:“前辈此举,非是贪念,而是大勇!非是僭越,而是担当!非是索取,而是……以身饲道!”“小子之前种种计较、犹豫、甚至怨怼,皆是井蛙之见,萤火之思,何其渺小,何其不堪!”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行的是晚辈拜见师长之大礼,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恳请前辈,允准小子,以残躯驽马,效犬马之劳,为前辈觅此四册!非为交易,实为追随!非为自保,实为……仰望星辰!”静室之内,落针可闻。浮沉子张着嘴,彻底石化。策慈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淡然笑意,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微微眯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无数星辰光影急速流转、明灭,又迅速归于沉寂。他静静地看着伏首于地的苏凌,看着他绷紧的脊背,看着他额头上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却又锋芒内敛的炽热光芒。良久。策慈缓缓抬手,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却足以让浮沉子浑身汗毛倒竖的青白微光。他并未点向苏凌,而是轻轻点在苏凌方才所跪之地前方三寸的虚空。“啵。”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水纹般的涟漪,无声扩散开来。涟漪过处,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吴率教那暴烈气息的焦糊味,以及地上铜泥散发的灼热余温,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连那被吴率教撞出蛛网裂纹的墙壁,表面也悄然弥合,光滑如初,只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如同岁月留下的淡淡印迹。他收回手,指尖青白微光隐去。然后,他第一次,对着苏凌,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那笑容,不再疏离,不再高远,仿佛一位严师,终于看到了自己最得意门生,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足以承载大道薪火的……真正光芒。“善。”策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期许。“孺子可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瘫软在墙角、正茫然抬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苏凌的吴率教,又掠过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浮沉子,最终,重新落回苏凌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开启新章的庄严:“既如此,苏凌。”“那丁府‘二十七册’之事,自今日起,便不再是两仙坞与你之间的一场交易。”“它,是贫道与你……共同执笔的,第一份‘道契’。”“从此刻起,你,便是我两仙坞……‘客卿’。”“此契一立,两仙坞所知之一切,凡于你追查旧案、拨乱反正有益者,皆可为你所用。两仙坞之力,亦可为你所驱,虽不能明面出手,然暗助之势,不亚于十万雄兵。”“而你,需确保‘道、阀、将、官’四册之‘全本’,于七日之内,安然送抵龙台城外三十里,栖霞观后山‘听松崖’。”“此为契约之基,亦是你我……彼此确认诚意的,第一道‘印’。”“苏凌,你,可愿立契?”苏凌依旧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地砖。他听着那庄严如誓的话语,感受着周围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顶级道门的磅礴威压与无形承诺,胸中并无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一点微尘,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之后的寒铁,映着案头那盏重新稳定燃烧、恢复橘黄暖色的灯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伸出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边角已有些磨损的旧青布手帕。他并未擦拭脸上的灰尘,而是极其郑重地,将那方手帕摊开在掌心。然后,他咬破自己的左手中指,任一滴殷红、饱满、带着生命热度的血珠,缓缓渗出,悬垂于指尖。血珠在灯下,折射着幽微而坚定的光泽。苏凌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策慈那双蕴藏星河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清晰地响彻在每一寸寂静的空气里:“小子,愿立此契。”话音落,他指尖微动。那一滴饱含心血的赤色,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青布手帕中央。血珠并未晕开,反而在接触到粗粝布面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举,悬浮其上,凝成一颗剔透圆润、内里似有微光流转的赤色水珠,如同一颗微缩的、跳动的心脏。静室之内,烛火无声摇曳。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东方天际,一缕微弱却无比锐利的青白色晨光,正悄然撕裂厚重云层,刺破浓墨般的夜幕,无声地,洒落在那方染血的手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