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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继续梳理,声音平静得可怕:‘公主,昨夜风大,吹开了井盖,许是老鼠爬进去弄响了井绳。您……怕是魇着了。’”“魇着了?”阿糜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可后来几天,我又听见了。有时是半夜,有时是清晨。声音一模一样。我问遍了所有仆役,他们都说,夜里从不靠近那口井。那井,除了打水,没人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寒气尽数逼出。“玉子见我疑神疑鬼,终于不再敷衍。那天傍晚,她陪我在花园里散步,看着池塘里结着薄冰的水面,她忽然说:‘公主,您还记得小时候,在王宫后园那口‘忘忧井’么?’”阿糜的声音陡然沙哑。“我记得。那口井,就在母亲寝殿后,很深,水极凉。小时候,我总不敢靠近。有一次,我失足滑倒,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口,是母亲……是母亲一把将我拽了回来。她抱着我,浑身都在抖,可嘴里却只反复说着一句话:‘阿糜不怕,阿糜不怕……娘在这里,娘在这里……’”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玉子说,‘那口井,如今还在。女王陛下每年都会亲自去井边,撒一把新采的桂花。她说,那井水清冷,照得见人的影子,也照得见人心里最深的念头。她想让那水,时时提醒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和那个永远等在井边的孩子。’”苏凌沉默良久,密室内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忽然问道:“那井边的人影……后来呢?”阿糜摇头,眼神空茫:“后来?我不敢再听,也不敢再看。我让玉子把井封了。她二话没说,当天就叫人运来几块巨大的青石板,连同那口井,一起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石板缝隙里,还浇了滚烫的桐油和石灰浆,封得密不透风。”她抬眼,直视苏凌,目光锐利如刀:“可苏督领,您说,人心里的井,封得住么?”烛光摇曳,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上,再没有初时讲述母亲往事时的脆弱泪痕,也没有赎身成功时的茫然解脱,只有一种被层层剥开、暴露于寒风中的、近乎残忍的真实。“我住进那宅子,已半月有余。”她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日清晨,仆役会送来温热的牛乳和松子糕;午后,有专司琴棋书画的老先生登门,教我重新拾起那些被遗忘的技艺;傍晚,玉子会陪我散步,讲讲靺丸今年的雪有多厚,海上的冰原裂开了多大的口子,还有……母亲新种的一株扶桑,开花了,花瓣是罕见的金红色。”“她们待我,恭敬,周全,细致入微,无一处不妥帖。可我每吃一口饭,每饮一杯茶,每听一句关于母亲的话,心里就多一道枷锁。”阿糜抬起手,指向密室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只半旧的紫檀木匣。“那匣子里,装着我离开拢香阁时,玉子塞给我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契书,是几样东西:一包晒干的海藻,说是靺丸海边特有的,吃了明目;一方褪了色的旧襁褓布,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暗褐色的奶渍;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质的铃铛,铃舌已经锈蚀,轻轻一晃,只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嗡’声。”她盯着那只匣子,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玉子说,襁褓布,是母亲亲手为我缝的;海藻,是母亲每年春天,必亲自去海边采的;这铃铛……是我百日时,母亲戴在我脚踝上的,后来被她取下,一直收在自己枕下。”阿糜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倦,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风里悬而未落。“苏督领,您说我恨母亲,恨得刻骨铭心。可您知道吗?昨儿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破旧的宫殿,窗外北风呼啸,窗纸被吹得哗啦作响。我蜷在冰冷的床角,饿得肚子咕咕叫。然后,门被推开了,母亲走了进来。她没穿朝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发髻松散,脸上带着深深的倦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我床边,将怀里一个温热的陶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她蹲下来,用一把小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然后递到我嘴边。我闻到了米香,很浓,很暖。我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可就在我咽下去的瞬间,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那只银铃铛的模样——锈迹斑斑,冰冷,无声。”阿糜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蜿蜒过苍白的脸颊。“醒来后,我摸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匣子里那枚锈铃。我忽然明白了。我恨的,从来不是那个坐在王座上、不得不斩草除根的女人。我恨的,是那个躲在破宫里、只能靠幻想母亲一碗热粥来熬过长夜的小女孩。她恨,是因为她太想要了,想要得骨头缝里都疼。而这份想要,最终,竟变成了最深的恨。”她睁开眼,泪水未干,目光却异常澄澈,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也穿透了过往所有的迷雾与谎言。“玉子以为,用一座宅院,几箱银钱,几件旧物,就能填平这十年的沟壑。可她不懂。有些沟壑,不是用金玉填,而是用血肉垫。我母亲垫了十年,用她的权柄,她的孤寂,她的病痛,甚至……她可能还垫上了她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体面。”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所以,苏督领,我今日对您说这些,并非为了博取同情,更不是想求您替我拿主意。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握在仇人手中,而是握在至亲手里,当他们一边为你拭泪,一边将刀锋,温柔地、缓缓地,抵在你最柔软的心口上。”烛火“噼啪”一声,又爆开一朵灯花。密室内,光影明明灭灭,映着阿糜脸上未干的泪痕,也映着苏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无数思量的幽潭。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缓缓按在膝上那柄从未离身的乌鞘短刀上。刀鞘冰凉,纹路坚硬,如同此刻这盘尚未落定的、关乎江山与血脉的……死局。而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地扑在窗纸上,渐渐洇开一片片朦胧的、灰白的湿痕,仿佛天地之间,也只剩这一室烛光,与两个被命运之网紧紧缚住的灵魂,在无声对弈。